最近的风物（组诗）
夏天
站立在雨中的人
站立在雨中的人
怀揣鸭蛋
头发乌青
脚板踩在清晨的街道上
雨水反光
照亮他狭长走廊的世界
他看著树叶慢慢长大
他看著昆虫渐渐变老
雨水撒下
他摸出鸭蛋
他摸出鸭蛋还给了
雨水中成长的婴儿
邻水
灰色的风景
一雀一鸟在雾中飞
1990年，-个二流中学的
垮掉派
在新耕的泥土上翻身
张猛吸烟
那时，他还没有发疯
脸庞浮肿，但很青春
夜
蚂蚁通过露水的通道
抵达银色的黑暗帝国
他聆听波涛
在某个女人的肌肤
鲸鱼一样充盈涌动之前
百花潭
-个正在长成的眫子
眺望一座桥
桥下，花落水中
倒影出十年前的才俊
青春不老
皮肤还在成长
但这胃，吐出白蜡
但这虚无的上午
把人引向死的扶梯
冬日詩篇
一
空空如也，這雲煙消散得也快
快過即將建成的地鐵
這時光久了，難免不再認識
就象鄉村的竹子，骨中帶著青氣
你再次喚醒我
催促我懷中的仙鶴，琢磨我從前的心事
也許時光終究會變得短小
小得如針孔，如“無”
一次次歸於空洞
這飄忽的河流，又怎能兩次涉過？
花開了些，又落，
許是我錯過了一些事物，就如同你
因虛弱，殘忍，憤怒
而錯過了另一個你。
二
借我一個夜晚，可否？
一日長於百年，一個夜晚的臃腫
卻又如何？
你能忍受草上的鹽，
明鏡卻能倒映出你的孤寒
你脫卻錦緞，卻摟抱枯骨
一個孤單單的人兒嚼著雪梨
臨了卻忙著烹製鴨肉，
抱著瓷器，裹著草席。
吃一盞茶有何不妥？
你稱讚我是個無心的人
不象那些弄臣，有一千個心眼
一萬個主意。
三
燕雀背雲，一團棉花塞進左耳
波斯貓在假山石中過度
一支煙的工夫，就消失了。
凝目遠郊的蒼翠，風卷走南來北往的
客機，在琴台路上也能分辨。
歌唱還是蹦跳，取決於少婦們
的頹廢。
往前半步，公交車恍如鬼魅。
樓下，一池錦鯉，幾隻畫眉
勾結老頭們糊裏糊塗的晚年
四
貴族詩人一口能吞下的酒
怎能相信是陳釀？博士如貓，交織著
急噪，從這心上踏過，百合長滿尖刺，
用這花粉釀蜜，加一勺江頭江尾的水。
屏息躡步，走來的瘦子，
在培根路晃動，如插在香江孤零零的桅杆
整夜香氣襲人，最終等來了吐蕃的厚禮。
唉，我們又怎能指望用電子郵件寫詩的人
都是知己。你來過，你喝了這瓶並非洋酒的酒
欲辯已忘言，談話終止于
一個虛幻的重慶形象
而那形象，因距離，因美好，
而不斷加強，轉入對抗的中心，
鐫刻你琥珀的上海之心。
我相信你是純潔的，無非你是個女人
就象我說此，而言了彼。
但願這古蜀的亭臺樓閣，翠柏森森
這南蠻的版圖伸延了你的行程，攪亂你的
芳心。
五
再來，我已經厭倦，
這紅妝素裹的粉人兒，這雨水濕潤的短途
客運站，這加班加點的愛和慰籍，這雨水中
伸過來的黑雨傘，這蜂擁的肋骨和
聳動的皮膚。
那點往事，誰都知曉，何須再說。
午夜的金鼓響徹一片，塞上牛羊追雲逐霧
突厥斯坦一團迷雾。這亂成一氣的
芭蕉、園林、經脈和手足，這囫圇的神
這丟了西瓜撿芝麻的尤利西斯
這點燃燭火又一口吹熄的世界
2001/12/9
春事
一个吃掉夜晚的春天
在这吃中赴宴、调情、观看。
这匆促的女人，眉毛花白，
这短的、矮的、简单的
吻，这刺眼的、肥胖的
失败的一生。
在成都
在郊外一树梨花下
得以虚构
通过漫长的机耕道
找到花前月下的前途。
站台
车过怀化
停了下来
远方，
柏油路散发出布匹的味道
一所医院
敞开几个闪闪发光的
煤矿工人
2001/8/19
诗
这首诗被读出
阳光就变得暗淡
昆虫就成为星星
门廊装上黄金
豹子刻上花纹
灯盏被载入史册
这首诗就那样说到
白色的河流
赫拉克利特的棕色面孔
就那样谈到烧焦的花
流产的婴儿
谈到金色的城堡，幽灵们
酷爱的风信鸡
但是呵，但是记忆已被
刷满油漆，诗歌，诗歌
也变得奢侈
看一部电影的情调
这孤单的游魂来了
在普遍的一天
开拓者们都在耕耘土地
顺便翻倒女人的一天
这游魂带来了最初的
贵族气息
带来了有蕾丝花边的衣裙和
饮酒者的细腻情感
我们熟悉这一天
在通往18世纪小镇的路上
粗鲁的农夫与公鸡玩耍
女人骑马
与天气云雨
布满青苔的内心在抓紧
而他，这唯美的有一头假发的游魂
要告别完美的制度
宪兵，奖章，廉价的土豆
镰刀上的雾
以及虚无的汤
一个农民死在成都
这个农民是我的亲戚
他死的那天，没有一点预兆
那天他们家院子的树上，喜鹊甚至叫得响亮
他的老婆，一个成都近郊的菜农
以及她的父亲和妹妹
忙着申辩，忙于陈述
把他的尸体遗忘在床上
我的亲戚穿着简单的衣服，胡子没刮
带着他生前的落魄上了路
很多年前，他和这个菜农谈上了恋爱
带到我家，我的父亲真是高兴啊！
不停地夸他，把他的才华提到了一个相当的高度
虽然我那八十几岁的外婆在厨房里以她一贯
诚实的作风反复向成都来的谦虚的菜农讲解一把
绿油油的蔬菜：“这是藤藤菜，难道成都没有吗？”
菜农及时表现出成都菜农应有的优雅：“哦！是吗？”
好象她在成都贩卖的是意大利丝袜，而不是来自成都附近
的菜地和粪池
我的亲戚带着这个体面的成都菜农回老家的村子里炫耀了一番
然后象一颗种子一样被嫁接到成都菜农的枝干上
事实证明，两颗种子老是被命运恶劣的天气所干扰
最终我的亲戚象一颗劣质的种子被埋在了不见天日的谷仓中
然后，我的亲戚的兄弟姐妹来到成都
吵吵嚷嚷，以一群县城农民的身份奔波在成都近郊的豪华公路上
他们当然也表现出了县城农民所应该具有的尊严
其中一个当场表演了催人泪下的悲剧情节
但成都菜农的家族庞大，请来一个身份重要的胖子
胖子以农民领袖的气度镇住了眼看就要难以收拾的局面
谈判进行了几天
在历经了各种磨难后最终来到一个棘手的关键问题上
“三千，多了没门！”
胖子口气强硬
我的亲戚们傻眼了
如果不接受对他们来说过于苛刻的条件
接下来的几天将面临的是
成都菜农家的冷锅冷灶、关门闭户和回去的路费无着
这群来自乡村的小人物
避开了成都菜农的主会场
在麦垛后面，在黑夜深处，在死者的
耳朵无法触击的地方
反复召开会议，进行磋商
他们接受了现实，从胖子手里接过了
三千元钱
次日凌晨我接到紧急电话
我的这群亲戚跑了，没有按照事先的协议
处理死者的尸体
在菜农一家懊恼地进行早餐时
我的亲戚们正眉飞色舞地乘着大巴
前往成都附近的一个风景区观光
2001年，成都
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