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诗
刘 川
银戒指
(战争系列诗歌之十三)
“加里·伯恩,伊莎贝拉·玛丽丝,
1939.9.1”① 这最为普通、便宜的银质指环
内圈镌有这样两行字,什么意思?
昔日的战地,今日夏令营的宿营地
几个跃跃欲试的少年
用工具锹埋营帐木桩时发现了它。
开学那天,历史老师悲伤地讲着新课——
6000多万条生命、61个国家,2200万平方公里战场
亚、非、欧、美,连同太平洋上的无人小岛
也成吨投下过汽油弹——
那悲伤得兴奋的老师把手举得
像德国太保的枪杆。
“在这个日子,德军62个师180万人入侵波兰
斯大林正密谋瓜分这临近小国
法国把85个师布署到德国西线
而英国仍在执行绥靖政策
日本联合舰队在海港里待命
意大利继续增兵巴尔干,这一天,
在第148页上”,老师吩咐道,“无论
毕业考试、还是期中的竞赛试题,
都用得上:二战,1939.9.1”
一个孩子走神了,在这一页空白处记下:
加里·伯恩,伊莎贝拉·玛丽丝
1939.9.1
注释①:从文字可以断定这是一枚定婚戒指。
药 瓶
(战争系列诗歌之十四)
如此的芳芬,把我抢回,当我抚摸
弯腰注视我的上帝的靴子。
一片V16型炮弹的碎片击穿了我的肚子
我醒来时卡佳正给我注射。她身后是什么如此芬芳?
从哪儿弄来的青霉素?我问,但没有力气。
也许是卡佳,是你吗?我问,但嘴不好使。
戴着白口罩的姑娘都像卡佳
自从上一次行军时看见了她。
染红的绷带里心在跳,你知道吗?
卡佳。为何你总静静地坐在那儿
身后窗台上是一排空药瓶
七只,我已经躺了一个礼拜了吗?
她天天采来野花,这里没有花瓶
只有药瓶
她把野花插入药瓶里,如此芳芬
窗外,是花被单一样的草地吗?
而伤口已经感染,第七天晚上,我的手
松开了这个世界,又摸到了上帝的鞋带
他摸着我的头说:忘记苦难吧,孩子,忘记苦难人间
我说:不,我主,人间如此美好
一直盛开着春天的花!
离第三次世界大战还有几天
(战争系列诗歌之二十八)
地球用什么连接南极与北极
爱斯基摩人用什么铲除天空中的坚冰
院子里的晾衣绳用什么保持两棵树的联系
我看到锤子落下来,炸弹落下来
砸碎了大地
人类用什么连接今天和明天
瓶塞为何爆开
告诉我坐在广岛上的天使为何患癌
让我学会捕鱼的方法,从洋流中
摸到大海的去向,是啊
江河流向大海,大海又流向何方呢?
宇宙靠什么连接人类和上帝
孩子变成老人,老人变成什么
后院里蚯蚓,你们用什么生活并快乐?
我们吃灰,喝着自己的血液,在军事地图上玩牌
我们输光了底牌。
我看到梯子倒下来,炸弹落下来
砸碎了大地
“刘川,你用什么连接你和你母亲?”
“脐带”。“不,你早已失去那神的纽带
你是孤单的、孤独的,向死而生的人。”
“去关掉收音机,关掉电视机,关掉门窗
关掉防空洞的通气孔,关掉墓室的入口
关掉一切战争的消息”
噢,我祝福所有未出生的人
都呆在子宫里,在那里我们都有过天堂。
我想哈里不会来
(战争系列诗歌之三十)
我想哈里不会来
穿着他长长的军大衣
越南雨林里,那里的路,不言而喻。
我藏有哈里的一颗锡钮扣
在口袋深处,我一摸到它
天上的星就移动,哈里,
我一摸到它,地球就飞旋进忧伤里。
他来信说:他洗澡的池塘
鳄鱼与河马为他们的孤独喝彩
苍蝇爱他们化脓的伤口,
帐篷里突然闯入的一颗子弹击穿了
中尉28岁的心脏。
“不过,我会采一束鲜花来祝贺你生日。”
哈里会给我采一束那里的
鲜花回来!我在老地方,白夜酒吧
点了两杯咖啡,直到午夜,直到
天放白,哈里没来。
在越南,那里没有鲜花,哈里不好意思来
他不好意思来,他们在那里不是播撒花种
而是布雷,并埋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