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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言
(诗囊佳句整理笔记)
左后卫
接上篇)
10. “……而我 / 习惯了听一根拐杖走下台阶 / 沙沙地响着”
——四分卫《十一月七日》(2001年11月七日)
左评:静音效果。
细解:从节奏上看,这是一个典型的“短—长—短”降调语式,模拟了“收—放—收”的现实语气。在中间的长句子中,“习惯了”和“听一根”两个准三音节词连在一起,口气骤然拉长,紧接着“拐杖走下台阶”没有一个响亮的元音,看得出作者是在控制情绪,音调允许长不允许高,保持了压抑格式。第三行“沙沙地响着”干脆把音调降到磨擦音和上颚音,配合情绪达到轻柔的极至。从画面上看,这三行仿佛真的是在走下台阶,尤以一根拐杖来彻底地拟人,分明对执拐杖的人不忍注目或执拐杖的人已不在人世,悲痛的情绪让场面凝滞,没有杂音,作者只允许拐杖声和神秘的沙沙声存在,其它声音全部退去。别忘了“我”的在场,一定还有心脏的跳动。这段写声音的诗句正是在告诉我们,不用任何音响设备,诗歌靠文字的经营便能迅速抵达心灵。于是我知道了,诗歌的乐感,是何等的奇妙。
变招:“沙沙”何解?是衣服窸窣之声吗?拐杖的咚咚声呢?
11. “……我戴上了墨镜 / 就像街上许多蓝色的玻璃墙 / 不能原谅温暖的阳光”
——四分卫《十一月七日》(2001年11月7日)
左评:于无声处听惊雷。
细解:在许多民俗仪式中有这样的暗示:咒骂太阳是要遭天谴的。人类跟太阳较劲,最早的记载恐怕要说夸父追日了吧?后来他渴死了。坚忍的叛逆精神永存,这没的说,但他的确是受不了太阳的灼热。现代人不信这个,郭沫若就是一个,从“我把日来吞了,我把月来吞了”到后来逢迎之作“机内机外有两个太阳(另一个是伟大领袖)”似乎跟太阳在一起总能血气方刚。其实也有例外的,台湾诗人痖弦就低调得多,他的《上校》里也说到了太阳:“甚么是不朽呢/咳嗽药刮脸刀上月房租如此等等/而在妻的缝纫机的零星战斗下/他觉得唯一能俘虏他的/便是太阳”这是老上校晚年晒太阳打盹时的感受,内心的波澜引而不发,但是谁都觉察得到。还有就是拙作《六点一刻》里的爷爷“你把胡子撅到我脸上,你说你永远不肯正面朝向太阳”,这是老关东对日本太阳旗的愤怒蔑视。接下来就说到四分卫的这缕不被原谅的阳光了。我发现一个规律,凡是眼太阳形成力量对峙的,多半是情绪极端的时候,这个容易理解。但不能理解的是,四分卫举重若轻地戴上墨镜,嚼一句不原谅,便毫不胆怯地站在了太阳的对手位置上,这让诗句陡增了七分鬼魅之气。需要说明的是,这句诗是写爱人遭车祸身亡之后的感受。抒情主人公的扮相是冷静的,但他的内心更冷,这是暗示出来的,作者充分调动了读者的自我创造能力,让他的冷酷深入到不同读者的不同想象里,要多酷有多酷。也就是说,作者用一句诗制造了无数副墨镜,迅速架到每位读者的鼻子上,这一瞬间,阳光真的被拒绝了。于是,我知道了,现在的诗人如果不被饿死,太阳也不会饶了他们。
变招:中间那个“的”字碍事,影响了节奏,用“蓝色玻璃幕墙”更流畅,而且很神秘。
12. “……白蝴蝶还在飞过橡树林……”
——小引《阿琪婆婆》(2001年11月9日)
左评:文火煲汤的技术。
细解:诗歌本来就不是引亢高歌的那种单一模式,就像钢琴是乐器,但乐器不仅仅只有钢琴的道理一样。诗歌是直接诉诸心灵的语言,它的天地不是“战斗号角”规定的那么狭窄,那些愉悦的、伤感的、轻柔的、似有似无的、细微的、幻觉的、深刻的的感念,是无穷无尽的诗意。诗歌作品的生命力,或者说诗歌的审美价值,除了心灵的接受需求在时代风尚中的状态以外,可以影响它的,便是作者的语言技术。正如聂鲁达所说:“写诗是手艺活儿”,事实上,他本人在诗歌语言的探索从未停止过。诗人不可能只顾用自己感知到的语言叙述,而不管读者的接受情况。小引这句诗没有离奇的意象,却凸现了人性的瞬间的奇妙知觉。在这句诗中,诗人可以让时间按他的意念嘀哒行走,可以顺时针,也可以逆时针,更奇妙的是,诗人掌握了时间的速度。在此基础上展开叙述,即是个人的,也是人类的。那些过去的时光、消逝的情景、美丽的印象,都可以在诗人营造的回忆气氛中缓缓推出。诗人的从容姿态,让此后的叙述如文火煲汤一般,散发出的香味沁人心脾。这些经营工夫,在诗歌只是鼓舞革命激情的时代,是不需要的。诗歌的空间,不仅靠生存观念的扩展来扩展,更要靠本身的技术来支撑。于是我知道了,在诗歌的基本建设过程中,我们应该踏踏实实地做哪些工作。
变招:没啥说的。
13.“……象个小学的操场 / 许多孩子扬起脸庞 ……”
——宋尾《橘子皮 》(2001年11月9日)
左评:对过去时光的诗意抚摸。
细解:法国作家普鲁斯特用一部浩瀚的《追忆似水年华》,跟莎士比亚的悲剧、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打成了平手。这个平手不仅仅是数量、地位和名气,更重要的是人类生存意识的进步:除了未来命运、社会现实以外,我们都有永不再来的过去。正如宋尾的这句诗所描述的,我们都曾在那个“小学操场”上“扬起”过“脸”,都曾经历过诸如排队出操、举手回答问题、正襟危坐地考试、放学回家路上的放纵以及跟老师、女同学调皮捣蛋等等美妙的事情。这些是有价值的,尤其是与现实作似是而非的对比时,尤其是看到晚辈们正在重复着我们曾经的此类欢乐时,我们都会禁不住在心里泛起这句诗所扬溢出的情调。关键在这“禁不住”这三个字,这是一种冲动,一种激情,潜伏在我们的生命之中,时不时向我们昭示着人性的灵光。于是我知道了,所谓激情,不一定是怒发冲冠,不一定是悲痛欲绝,它也可以是一支烟工夫的沉思冥想,这跟“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的感受差不多。
变招:罗嗦了些。直接说“操场上,孩子们扬起脸庞”不就成了嘛。庞德《地铁车站》就是这么弄的。
14.“……巨大的树,一条笔直竖起的河 ……”
——石城《 在这个世界与一棵树相遇》(2001年11月10日)
左评:用奇拗的方式寻找普遍。
细解:看到河的直立形态,我想起了“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这句诗。跟石城的这句诗一样,都在遣词造句上追求了奇拗的效果;不同的是,石城走得比李白更远,整出了骇人的景象。作者这样处理,一定有他的道理,且不去说它。单说这一句诗本身,就颇值得玩味。河的主流与支流分汊,与树的形状何其相似,却没人这样写,为什么?原因有二:其一,方向不同,河是平面的,树是立体的;其二,河是流动的,树是静止的。但在诗人眼里,这两个原因都站不住脚。其一,就视觉来说,河不是绝对的平面,树也不是绝对的立体;其二,河不是绝对的流动,树也不是绝对的静止。诗人要的正是这个“不是绝对的”来做动因,并直接处理两者的相似性。在这句诗中把两者联系起来,河流便可以像树那样猛地站起来生长,树也可以像河那样伏下身来流动。诗人重点说的是树,他可以用诗人的眼睛看到树干树枝树叶里液体的流动,甚至看到地下的根系正缓缓延伸,为了水,它们完全有理由找到河流,二者便实实在在地联系起来了。本不相干的事物,在内在本质上的联系是如此广泛,是如此平凡,如果需要,我们可以找到很多。例如医院和修车铺,形式上几乎完全一样,都是为了康复和保养,前者服务对象是人,后者服务对象是车,但谁能说人跟车没有联系?谁能保证没有人跟车一起被送进去的时候?回头说这句诗。如果我们联系诗的上下句,就可以看出,这棵树是拟人化的,而且暗示的是空间(现实)中的(现在)人,而河流暗示的是时间(过去和未来)的流动。看到了吧?这便是诗人的用心!于是我知道了,如果需要,诗人不仅可以把自己的眼睛变成显微镜、望远镜或透视镜,更可以从本质上找到事物的联系,从而揭示出生命的普遍形式,即真理。
变招:无话可说。
15.“……我替你打的背包/一直就不合适 ……”
——黑皮《入冬以来 》(2001年11月15日)
左评:用分寸感搭造诗意的空间。
细解:民间说书艺人都知道给听众留悬念,诸如“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之类;诗法也有“说之不说”与“不说之说”的说法。李清照当年便是用“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辛弃疾用“廉颇老矣,尚能饭否”这样看似不着边际的诗句,结束了各自境遇差不多的一首哀怨词,却没人说他们表达得不充分。不管他们用了借代,暗喻等等技法,都是能过约制语言来控制情感的悬念范畴。黑皮的这句诗,与李辛两前辈的作品有异曲同工之妙。在这句诗中,“我”与“你”的隔阂作者不忍说,或不便说,但不说又不成诗,怎么办?那就整两句闲笔吧,顺手写起了“我替你打的背包”,没想到真的碰到了这个可能是唯一准确的角度,因为紧接着“一直就不合适”这句,就绝不只是在说背包了,没准还是“你”在说到两人感情走向时的原句哩,“我”深受伤害地偷录了下来,用在了这里,便成了妙句。黑皮约制语言的努力是明显的,因为“我”在诗的场面中正以同样的努力在约制情感。读者没有看不出的道理。另外要说的是,如果我们真的认为黑皮这句诗是瞎猫逮到的死老鼠,那就大错特错了。“背包”不可能是碰巧逮到的,它凝聚了很多诗歌场面必需要的意义,如“出远门”、“必需品”、“随身物品”、“沉重”、“丰富”、“打背包的力感”、“打背包的低头姿态”等等,事实上黑皮在诗中紧接着确实列举了很多女人的心爱之物,读者根据自己的生活经验和联想能力,可以从中品出不同的味道。所有这一切,尽在诗人看似闲笔的一句诗里。于是我知道了,情感如激光,不约制不足以具备穿透力;作诗如间苗,过密则不可以成田亩。
变招:没说的。
16.“……你很清楚我的心思 ……”
——黑皮《入冬以来 》(2001年11月15日)
左评:穿梭句式。
细解:这句诗是从日常交谈中直接剪裁来的,很平常,但我想从这里引出一个关于“穿梭句式”的话题。让我们来分析一下。这句诗有三层意思:第一,我有心思;第二,我的心思你知道;第三,我知道或猜测到,你是知道我的心思的。不管这样的句子在日常对话中多么平常,以至于人们根本不注意这三层意思的内涵,但是,如果在诗中气氛营造得好,便可以再现“心灵交流”的穿梭式场景。这是诗歌语言的魅力,古诗中也常用。试举一例说明:
君问归期未有期
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
却话巴山夜雨时
第一行是“过去的彼处到现在的此处”,第二行是“现在的此处”,第三行是“现在的此处到将来的彼处”,第四句是“将来的彼处到现在的此处”。28个字在时空打了三个来回,没有因为所以如果那么,也没有时间地点人物经过结果,但是却什么都有,一样也不缺。这便是穿梭句式。黑皮这句诗没有给人穿梭的感觉,是因为他不愿意处理出层次,他想让句子速度更快。加快诗句的速度可能会伤及意象的细腻,这牵扯到句子的张弛问题,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诗人,早晚会遇到打破时间和空间的机会,事实上,没有这种挑战,世上的诗人会大大减少。《第六感生死恋》以及其它好莱坞关于时空隧道的影片,都是在细解这种穿梭屏障的人类冲动,在诗歌中,这些个高科技和高成本的把戏,诗人用笔尖就能做到。于是我知道了,诗人永远是在执行那些由人类精神所赋予的“《不可能的任务》”。
变招:“很”字用得狠了,象是在争吵或埋怨,模棱两可的判断可能更有诗意。当然这要看场面需要。
17.“……然后我们继续做爱 / 继续把忧伤 / 往对方心里塞 ……”
——小箭《情人 》(2001年11月16日)
左评:此“忧伤”非彼“忧伤”
细解:年纪轻轻的的小箭对房事了解多少,我不好推测,但这句诗却让长他十多岁的我不敢小窥他。如果仅仅是两个“继续”烘托出的放纵意识,加上“做爱”、“忧伤”和“塞”这三个词让我们无活可说,那么我们可以在诗歌技术范畴内进行探讨,但是,这句诗不是那么简单,它就象深渊里的火花,强烈地刺激了读者对性爱本质,甚至生命本质的觉醒,这时来探讨诗歌技术问题,便显得多余了。我推崇这样的诗句,更推崇这样的诗歌姿态,因为它戳到了读者的痛处。最后我想说的是,这句诗对时代精神和现代意识的把握,起码从这个角度来看,是相当有建设意义的。在此句的前后,对本句“忧伤”的诠释可以窥到现代人隐秘生活的真相,从而折射出他们的生存状态。所谓“人文关怀”,指的就是这个。于是我知道了,与其在诗中摆什么“民间”或“知识分子”的花架子,不如首先端正自己“表达一己,发悟苍生”的写作态度。
变招:无招可变。
18.“…… 用尽了所有力气 / 没有拔出 / 钉进木板里的日子……”
——冷眼《 阳光下取暖的父亲》(2001年11月16日)
左评:偷换概念可能更合逻辑
细解:这句话无论如何不能原样搬到散文里,所以它必定是属于诗歌的。用“钉子”与“日子”对应,与其说是暗喻,勿宁说是偷换概念,我相信肯定会有不少读者,象我一样,读到此处要停下来想想,冷眼偷换概念的第一步就成功了。第二步要给自己圆场,最关键的一步,否则就玩儿砸了。这里,冷眼用了典型的力感词汇现在时的“拔”和过去时的“钉”,先让场面紧张鲜活起来再说;然后用“没有”赋予这两个动作以平凡而动人的悲剧情调;最后再把“木板里”“生锈”的“铁钉”,偷偷换成“一个老人的生命里”“消逝”的“那些平凡的、悲伤的或喜悦的、复杂的或简单的日子”。冷眼在关键的第二步没有掉链子,玩得干净利落。第三步,是用某种手段,让场面完整生动。在这里,冷眼选择了断行技术。断行技术是现代汉诗特有的权力,用得好的不多。这三行诗,冷眼没有滥用权力,而且颇值得赞扬:他是在用诗歌节奏摹拟老父亲拔钉子的喘气节奏,就这么简单。这个场面可以是真实的,却能整出魔幻的效果,不懂生活的人是写不出来的,如果把“日子”换回“钉子”,似乎也可以达到效果,但力道和速度都差了许多,懒惰的读者可能根本看不出,那实在是太可惜了。读者在阅读的时候想到这么多几乎是不可能的,但我敢说,每个人,尤其是老人,在这句诗的引逗下,所联想到的各自生命中那些不可能重现的、使劲想也不可能想全的、全都无法挽回的“钉子”,在数目上是无法统计的。最后说一点,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写呢?答案很简单:隐私不便说,说也说不清,老人的犟脾气让说偏不说。于是我知道了,要实现诗歌的打击力度,场面必须真实;要合乎非文本的逻辑,再完美的概念也可以偷换。
变招:“用尽了所有力气”似乎懒了点,夸张得有些过份了,失了坚忍的气氛。
19.“他踅回来/抽完烟后/塞了一块硬币给电话/很久很久/才听到硬币/掉落的声音”
——雄性干花《对一个司机的猜想 》(2001年11月18日)
左评:打破时间的正常速度
细解:现代主义对魔幻意识的探索,是它重要的组成部分。西方的魔幻现实主义与中国古典魔幻文学最大的区别,是前者建立在心理分析基础上,旨向深刻的内省,后者则是孕于原道中庸的自然神性,旨向广阔的理解。施耐庵为了表达中国人不满自身局限的人文精神,让孙行者学会了七十二变,然后去受罪;三百年后,卡夫卡首次把自己变成了大甲虫,然后以怪异的眼光观察人类。旨趣的不同,作品的气象也就不同,但是不能说哪个更具现代性。魔幻,是最原始的诗学观念,也可以成为最现代的生活态度。雄性干花在对一个司机的猜想的最后时刻,突然使用了一次魔幻技法,让“一块硬币”的“掉落”花了“很久很久”的时间。说实话,这仅仅是小小的把戏,却让整首诗陡然放出异彩。不要以为打破时间的正常速度,仅仅是趣味性的,这里,诗人要表达的是平静中的波澜、迟疑时的惊诧。没有这一节,对司机的“猜想”仅仅是猜想,而不能进入他的内部。那么,打破时间的正常速度,在现实中能否做到呢?如果做不到,岂不是不真实吗?这样较真儿就没意思了,事实上每个人曾在大白天出现幻觉,要是在梦里或酒后,离谱的事儿会更多。于是我知道了,在诗歌里,只要忠于人类,就没有什么是不可以打破的。
变招:“后”字多余。第二个“硬币”也多余。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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