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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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秋夜:写给七个匿名者的信札


       张祈  
  

m:七路公交车

从今天起我开始喜欢
确切的数字,实在的地名,
当我抬起手腕,我希望
看到那枚细小的秒针停止跳荡,
当我闭上眼睛,我企盼
那面镜子为我显现
一个女人清晰的面庞。

假如在过去的四个季节中
你学到了什么,现在
你就应该对我颔首微笑——
也应该明白我正在这晕黄的
车窗和膝头一本还未
打开的诗集上对你说话。

那个夜晚多么寒冷,
我和你被遗弃在旷野中,
你显得过分沮丧和慌乱,
我努力控制自己,好让那些
无奈的音乐变得柔情。

你现在还好吗?是否
还在四个摇荡的车轮间颠簸
——静寂的高楼,喷泉的灯花,
一道道倾斜的白色桥梁——
它们在我的眼前飞掠,
却无法在我的视网膜上停留。

身体。我的。已经僵硬。
它焦燥,干渴,就像是
已经无法再承担流水的河床。
我也已经厌恶了呼唤
——声音传出去,如同
撞击着大块的海绵。

你是不是也在尽力保持
手指尖端的颤栗——
水银柱的红色不断下降,
当那白衣人把它
在一个病人的胸前取出。

这个世界多么纷乱黑暗
——穿梭在绿色的蓝色的眼睛里,
你行走的姿态如履薄冰——
而电话越来越少,越来越短
——“没什么事,没有。
——“就这样。下次再说,下次。

你究竟还有多少勇气
去面对野狼的侵袭?
前方还有多少陷阱等待你
轻灵地跳开——看着我,
听我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不需要你计算,我只要求
你像这正在我眼前晃动的
汽车尾灯,若无其事地
穿越所有生命的迷雾。

d:北京站

在公交车后门走下来,
我发现外面刚刚
下过一场小雨,黑色的水洼
像胶皮贴在地上。

这里是7路的终点,
我要在这里换乘908
(不是908,是908)
沿着道路右侧向前走,
200米远的一堆站牌上,
我没有找到需要的五个字。

一辆908驶过来,在右侧,
我的精神为之一振——
多么遗憾!没有支字,而且
它正在返回——中间是栏杆,
它的意思是禁止通行。

——建国门,崇文门,广渠门,
我究竟要去往哪个门?
——向前,向后,向左,向右,
我要在这里走几个来回?
在天桥这边上来,在那边下去,
桥面让人感觉随时崩塌——
呵,那些拖着尾光的车流,
它们匆匆地要去往何方?

此时我想起了一个人的预言
——不错,我的命运的确
已经被你这女魔法师神奇地指定。
但这又有什么用?我现在
只迫切有一双手能够
把我引领,让我飞速逃离
这越转越小的迷宫。

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
——是否在将我的脚步跟随?
我要走向你还需要穿越
多少丛林,多少云雾?
或者你就是那小仙女,可以
幽灵般在我体侧突然出现?

算了。不见你的回音,
我还是到别人那里去问路——

我更改方向,朝我来时的路走,
那里,北京站前广场上,
依然是人群。人群。人群。

f:大望路


我怀疑那个女人是你。

站牌下。圆圆的脸,
棕色皮包,小巧的手机。
她背向我。

酒吧门口。我的前面。
头发染成黄色。薄呢短裙。
她高高的下巴掠过
我的肩头。

音像店。洁白的牙齿。
和身边一位女伴嘻笑。
她突然对外张望。

地铁站台。左手握着
一个男孩的手。身体倚靠在
柱子上。半张脸被遮住。

呵,我想给你唱支歌,
我记不得具体的歌词。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我唱的歌你听不见。

我想请你做个梦。
梦里什么也梦不见。
只有一片空白
连接着另一片空白。

我怀疑那个女人真的是你
——可是我又在哪里?


l:西直门

秋天多么短暂,
昨天我还看到黄色的
杨树叶落在灰色台阶上,
今天她们已经被扫走
或者深陷在黑色的泥里。

我没有诅咒时光,
你也没有。可是我也并不
打算去赞美它——无论如何
它把一些东西在我眼前
硬生生地毁坏了。

我的日子一直过得很好,
我喜欢宁静”——你说。
我的嘴唇对这些音节仿佛
也很熟悉,但更熟悉的是
它的言不由衷。

巨大的空洞无法填补:
当某盏灯罩,某个身影,
某声梦中的叹息消失,
它们反而可以更坚定地
凸现自已的存在。

不要怀疑那些创痛。
不要伪装。不要生活在
幕布的后面。也不要在台前。
不要离火焰太近,不要离肉体太远
——不要行走也不要停留。

给我你的手。就像我曾经
伸出给你的——当你拥抱另一个人时,
那也是在拥抱我——在死亡来临之前,
我们和世界有这样的关联。

天气越来越冷了。在北京。
我不会去安慰别人——那些
我们都不需要。我在计划我的
羽绒服,皮手套,棉鞋,
我要准备充分,才能够一个人
去面对那一年一度的风雪。

n:虚构


你和我在一起。

你被命运的箭夭射中。
被毁灭的欢乐淹没。

你在哭泣。你不知道为什么。
你遭遇到死亡的屈辱。

你在迷醉。你要忘却。
你打算在污浊的灯光间逃离。

你仔细辨认。你想找到你自己。
你把世界和自己混淆。

你走进房间。你拉开窗帘。
你把床上的枕头丢得更远。

你发现我。对我微笑。
你猜到我的身份,我的姓名。

你在黑暗中。就像是
一条鱼浸在深深的海流中。

你收到了信。听到了电话。
你认为一切都是偶然。

你在街角等我。

x:甜水园东里


我说不出我的疲倦,
记不清那些站名,数不对
那些台阶,我不想入睡,
我担心岁月在我的睫毛下
和夜晚一起逃走。

我得不到你的消息,
不知道你的思念,听不到
你的抱怨,我熟悉你的长发和肩膀,
我喜欢你转身像胆小的野兔
温热地埋进我的怀中。

我接受了那个任命,
由于祖国的召唤,也因为
男人的虚荣,我没有想到道路会阻断,
海水会奔流,不知道短暂的分别
会成为天长地久。

然而我是你的。是你的。
你的手里握着天平的指针,
你的胸中藏着命运的门锁,
就像是大地与泥土,你牢牢抓住
我企图飞走的根。

你是否还像从前那样
娴淑而智慧,美丽而庄严
你是否能用颤抖的手指把我辨认
——当我戴着苍老的面具
出现在你的面前?

你是否会静静地流泪,
然后又突然迸发出欢颜,
或者是继续你的沉默——
仿佛并不在意我们远隔的
这么多天,这么多年?

我是你的。是你的。
这一点你比谁都要清楚。
你知道那些岛屿会变成陆地,
云朵会在天空飘落,你知道
我们的儿子将出外寻找父亲,
而我最终也将回到你的身边。


s:窗外


窗外此刻依然亮如白昼,
你在睡梦中把我唤醒,
并把我引领至奇迹的面前。

陌生都市的午夜
美丽辉煌——硕大的方柱石,
透明的蜂巢,成千上万只
眼睛向我静静发送
温暖友好的致意。

一座高高的尖塔,
三段橙红,就像是光的阶梯
屹立在波涛翻卷的海上
——“别担心,朋友,
你已经安全抵达。

温柔的姐妹,我知道是你
一直在把我护佑,在枯干的荒原上,
你帮助我找到水流,在暗灰的水流中,
你为我点起火焰,在焦灼的火焰里,
你为我擎出碧绿的树枝。

我不过是一个婴儿,
被你和谐的音乐包裹,
在不知不觉中被你推送到
宁静纯洁的摇篮中。

我当然知道你在哪里,
当我张开眼睑向上凝望
——我原以为你已经消失——
在那幽蓝的雾霭之上,
你在闪耀,一如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