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私生活

     弥塞亚

第一部分

0

应该由三百六十五首诗
来一一对应
然而这一个年头还没有消失干净
大街上的清洁工却老了
"不要扔掉我啊"
时间发出了声音：
请允许我在这个城市里
成为最肮脏的。

1

从去年冬天至今，我拒绝
一切肥皂、沐浴液和洗发水。
我要成为最肮脏的
我要成为一幢废弃的房子
藏污纳垢。
我要成为一个巢，收留
迷路的乌鸦。成为一座看守所
囚禁流氓和抢劫犯

2

我开始整理毛发
沿着头部往下
清除虱子和跳蚤
一些男男女女跑过来帮助我
相信他们中间
有些是情侣，有些是亲戚
也有些会是仇敌
还有些
肯定已经爱上了我。

3

"那么说我暂时干净了？"
我顺从了美好生活，还是
美好生活顺从了我？
在市中区租一套两室一厅
扎下营来
面朝大街，春暖花开。
那一天我哼着小调，打开煤气
在光天化日之下
愉快地洗澡。

4

就在我午睡的时候，天花板
开始旋转
墙上的地图摇来晃去
只需要一枚图钉
就可以轻易把我摁死
何况你们的视线
越来越尖锐
时针和秒针也都已磨得锋利

5

婚姻是一个包子,
布满了褶痕
你要等吃到馅，才知道味道的好坏
婚姻把生活分成两部分：
"在此之前和在此之后。"
而你站在中间
就象孤零零地站在旷野中

6

没有彼岸
船早已开走了
你站在旷野中，四面是水一样的夜晚
我看见你脱掉了鞋子
蹑手蹑足
试图趟过一道浑水，却一次次
退回原地
一次次的自我浪费。

7

是啊，长久以来
许多事物都在对我
虚位以待
可我是个无舌的
安于沉默
无数个无手之人
在早上???同我打招呼
他们一向巧舌如簧
而今天阳光明媚，世界空着??
我只想要简单的享用
或是单纯的进入

8

于是我保留了食物：
猪肉、米饭、汤
一些营养品、
高级的、脱离了低级趣味的饮料，
我并没有把它们浪费掉
在三月，我开始变得强壮
我开始吸收
把所有的触角都往外
使劲伸长
就象一个孕妇腹中的胎儿
咬着脐带不放

第二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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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我全身过敏，每天
吃两粒地塞米松，不能消除的斑点
多象我对往事的记忆
一点点凸起
我依赖着表皮，和外界接触
同时不忘和内在联系。角质层
老化得那么快，这脱落的一堆铁屑
堆满我的膝盖
晚霜、仿瓷涂料、乳胶漆
这会儿都来粉刷
我臃肿的脸部。

1

你在皮肤之下生活着
隔着一层窗户纸
谦卑的血肉、狂妄的思想
一向兼容。
谁捅破了它？
谁用一根食指，蘸着口水
捅破了这层薄薄的纸？
大批大批的有机物和无机物
趁机钻了进去
少量的液体，射了出来。

2

他趴下，绷直。琴弦一样
绷直。虾米一样弯曲
他跪倒，露出猴子的屁股
发红的器官
他把床当成了手术台
把自己麻醉
他被一千只钟摆催眠，被一万颗
流弹击中。"一个魔术隐藏了他的脸"
在一个巫师的水晶球里
他纤毫毕现。
……..但这远远不够
他顺着输精管往下捋
把私生活公开

3

一个孩子
我利用一次性生活
赋予了他的生命
当然，他又反过来介入了我的。
我开始了他
他开始了自己
他正在一点一滴的形成
犹如溶洞里的钟乳石
不为人知
我感到被摹仿了
被超越了并且老了

4

爸爸，我已未老先衰
从开花到结果
时间那么快
我们还没有尝到甜头
就已经老了
爸爸，我多么象你
象一支喑哑的火药枪
一声不吭
象一个退休工人
同时操作多台机器绰绰有余

5

凹进的夜是个空碗
盛满罪恶和星星
会在每个凌晨
溢出光明
球状的幸福通体黝黑，它在人群中间
撞来撞去
寻找合适的主人
而每一条轨道、每一个齿轮
都已上好了润滑油
我不排斥重新接纳它的可能

6

闭上眼睛
闭上全身的毛孔，关掉空气
的阀门，关掉河流的龙头
最后关掉整个地球的电源
留一张嘴，张口结舌
留一对耳朵，倾听4AD的声音
从左耳到右耳
从左声道到右声道
立体的砖往上砌，在脑袋里
建造起一座巨大的宫殿
巧的是，我的骨骼与它丝丝入扣

7

这个城市盛行着谦卑主义。一个外省人
专心修理我的皮鞋，
他带着老婆和两个小孩
住在潮湿的楼梯间，
他渴望收看到闭路电视，渴望被承认
他利用手艺
同人们扯上关系，陪上小人物的笑脸。
这糟糕的生活并非一无是处
周围都是些下岗工人
和我一样，他们已经向现实妥协了

8

眼前的一切值得我们留恋
值得继续
然而载重货车的后轮
在飞快地转动，庞大的未来
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切都仿佛发生过"
我们能不能象根轴一样
居于中心？
居于命运的内部，
能够控制岁月、疾病、多边的爱情、
以及折叠过的人民币？


第三部分

我命令一棵树，向上生长
枝桠张开，去拥抱布满乌云的天空
我命令根往下，胡须
掀起泥土，揭开大地的秘密。
我要求风往后吹，
遇见一堵墙，绕过去，继续往后吹
总会舔到宽阔草原上的牛羊
我要求一对乳房，留在原地
小心翼翼地等待一个少年
我看见两条平行的铁轨
向前行驶，抵达一个不知名的小站
疲倦的旅客们放下提包
慢慢坐了下来
我把一根铁丝弄弯，把它缠在中指上
然后把它竖起来。在过去我指使着一个女人
而现在指使着另一个
在晚上，我抽空皮球的气，抽空针管、泵
抽空血液、躯壳和灵魂
需要用你的生命来填充。
我目睹了一起恐怖事件的发生，死亡的废墟
水泥的四肢、钢铁的尸体
统统盛在盘中---一道丰盛的政治晚餐
让我吃得心满意足。
我铺开白纸，我咬着笔杆，我闭门造车，
我找地儿撒欢，我写字，我做实验
我研究一些物质的属性，我向里看
分子、原子、中子，阶级关系层层递进
它们一定感觉到了分裂的痛苦与快感
我要求手电筒的光，?再聚拢一点，
再亮一点，亮得象根棍子
好赶跑狗一样的黑暗。
我关上门，我爬上床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要求身体和生活融为一体
"唉，我同时间针锋相对…….我与空间遥遥呼应！"

2001.10.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