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川
 诗四首>>>
 

    

白床单(之九) 

那时战火正激烈,阵地临时医院 
院子里几排尼龙绳上晾晒着浆洗的床单 
洁白、清新。炮火声一直未停 
飞机不时飞过头顶。趁黄昏没人注意 
我们掀开那几乎垂地的白布床单 
把身子藏进去,我迫不急待地把舌 
推进你的口腔,于是听到了你 
痛苦般的呻吟,我们仿佛 
熟练的救命者,互作人工呼吸 
彼此抓紧对方,感受着从未有过的颤栗。 
那时炮弹不时在院子周围盛开 
我们竟不知道。我只记得那时 
你16,我17。什么是二战?! 
我只记得床单内是静谧的天堂。 


奥斯维辛墙中书(之十) 

我叫乔,老师吩咐明天交作文 
这本子已写好了,塞进墙缝里。 
我写了月光,它把铁丝网的影子投射下来 
我们都穿上了带格子的衣服, 
妈妈,爸爸,睡着的妹妹,发着 
高烧的弟弟,正祈祷的奶奶。 
我该写些什么呢?老师说要写 
自己最想写的,我饿,我困, 
这可不行,于是我写另一些更想的—— 
这儿太黑了,月亮移动着它摔碎的灯 
妈妈,我们回家吧,回到家里去吧! 
她说,是的,是的,我们已经 
在家里:我们一直在一起。 


酒瓶灯(之十一) 

那些飞机炸了我们的发电厂 
妈妈说:该死的苍蝇! 
于是她去点灯,一盏 
废酒瓶改成的油灯。 
由于恐惧,几个孩子围紧那点光亮。 

接下去就再也没有黎明 
进防空洞前,她飞快地给一只拾来的 
瓶子注入煤油。像矮墩墩的威士忌。 

妈妈在1940年被炸死去,当她去 
一片瓦烁中拣一只漂亮的酒瓶。 

我幸存下来。他们对我说 
再不会有炸弹落在你头上了; 
他们说,老乞丐,给你点回家的钱。 
我接受了。 
攒够,我就去买瓶酒 
每次醉倒了,路过的孩子们又尖叫起来—— 
看呀,老傻瓜,过一会儿他又要 
举着个空瓶子给我们照明! 


中尉尼克(之十二) 
——致一名参加过美越战争的美国老人 


人们大声骂他杀人犯 
他曾在越南呆过两年半 
丢了一条腿,他常到梦中寻找 
“只有找到了才能进天堂”—— 
连教堂的主教也这样说。 

傍晚,小门才打开 
他低着头,溜开,踩着自己的影子 
避着灯光而行 
任何一个人都能冲撞他 
他一再躲到墙角去,不发一言 

孩子们时常看见,他独自坐在 
河边的石头上 
身体像苇叶一样抖动 
昨天这个老东西死了 
人们冲进他的家 
拆毁了小院、房屋;烧掉了他的衣服、书籍 
翻遍了所有的抽屉和柜子,发现里面 
都塞满了小小的包裹,却并不是钱—— 

死前,他一直在搜集整个美洲鲜花的种子 
准备寄往越南。 


作者赘语: 

为什么炸弹没有掉在我的头上?为什么我还活着?---关于战争,我想,你也许会说我还一无所知,但谁又能否认内心的激烈冲突不是战争呢?我虚构了这些诗中的人物了吗?谁虚构了我呢? 

我常被一种巨大的悲哀笼罩,我不知道死亡是什么,死亡之后有没有新的生命的入口。我常深夜醒来,感到恐惧与无边的孤独,有时候,听着亲人的鼾声、摸着他们的头顶或手臂仍感到我被分离出来,永远不能再和他们在一起了。写诗只是面对这种绝望的最后办法。我试图通过一种秘密的心灵通道找到转移生命的方式。有个美国小孩说他写诗是为了给他儿子的儿子的儿子。我呢,我该把有限的生命传递给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