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闲空悲 

     输与杨柳双燕子
              --越剧唱词 

远飞开 

旧时戏，曲折回廊
是我花园里纷繁的的思绪，
乱石铺路，避免于冬天的雪。
弹弓的皮筋条拉紧，遽然一松，
射向桃花枝头的秋千架，
在孤独中荡。我接受过
堂前燕子的呢喃，带我去花天酒地，
庆贺一只雏燕的首次飞行。
檀木骨折扇还未及打开纸醉金迷，
我头顶的乌云，就让你梳理成
淋漓雨丝。也有过拒绝，
我捧在手心的玉，仿佛竹墩坟地上
捡回的青砖，你无意中磨快一柄刀
割断了垂挂于窗前的
太阳光。贪爱这山水缈远的屏风，
我不忍看墙角闪现的伶仃背影。
并非气恼，你说是伤心重演，
从今往后形同陌路，
两只铜铃分悬在家乡的宝塔上，
飞檐挑起东风，闻其声而不见其影。
拍打尘土，去湖畔远足，
无人处出声轻唤，书简懒抛，
整个下午，我抚遍厅堂，
蹲立在天井中央，看到晴空里落花，
满地是好时节穿烂的衣衫。 
2001-10-1 

三长载 

数点一二，长夜里细细切成薄片，
层层叠叠排列在当日屋脊。
我不去设想人间奇迹，踯躅街头，
能够从小桥上走到对岸，是我此生
藏在暮春深处的一对灯火摇曳的
剪纸喜鹊。希冀回眸的泪眼，
流水经过阁楼，烟柳蒙蒙，
你执拗的笑容只是重逢的欲言又止。
我始终糊涂，携手结伴独自寻访，
操场上一场篮球赛正在进行，
一刹那的疏离
渐成断绝，我实在糊涂。
寒风里窗前端坐，犹在耳边的感叹
唏嘘，我把旧事重新猜测，
你说朱红纸袋里装的是理应归还的
儿时读物，天下真小，
旅途上依然是馋人的零食。
本该是十八里水路，偏偏又停楫系缆
错失在天黑时分的巷口，我的问侯
已经是案桌上一杯冰水清澈，
无须再接受自毁的冷却。
请问这意兴阑珊中的相对，还要看
何处的舟船？关上纸裱残缺的
长窗，我收拾摆开的杯盏，
在忙碌中低首感慨。 
2001-10-2 

双燕子 

居停在多脚的水阁楼，初时
缄默，摸索于有意无意之间，
单独为你辟开的小路
在水面，一转眼雁队掠过，
云朵降落，倒影轻摆，
欢娱的柳色不能在离情中
泛青。对岸冥无人迹，
我倾心设置的瓜果，平铺直叙，
剖之可惜。闲坐的日子
让人痒得发慌，深恐忌讳过多，
急急掩口，煮米粥暖手共啜，
登舟而放声痛哭。
倚病榻，哀恸中紧握的手，
在早晨占卜，疾奔至夜晚奉呈汤药，
问讯和怜惜长久地探身于来世，
前言紧接后语。追忆冬日置衣，
哂笑中茉莉花香尚存，
戏言又抬手佯拍你的肩背，
忽然听到的扑通水声，是夜深寻家的
鸭子渡过河去。倘如不是
行走到半道上再没有折回的幸运，
多虑的话无从说起。春天
执手郊游，入秋则把酒观月，
免于牵挂，盘中的青豆
仿佛是那年无望的泪。 
2001-10-3 

重托锦书 

陋室空堂，去者已赶往车站
购买一张午夜出发的车票，
在侯车中睡。
石磨碾出米粉，池塘里绽放一朵
使此刻暗淡的荷花。
为三言两语而惊诧，我闭塞听闻，
枯守住，经历过捻一根针
剌死一只螳螂在萧疏的菖蒲花叶端，
宛然如生。吹酒精灯，
想秋时雨，烹一壶咖啡，
恍若置身于异乡旅馆，
某月某日，你说要靠在我肩头，
并暗示我伸出手掌。我记得
车窗外的一抹夕阳，
你带回来让我在另一个国度里
当作面容惨变前的羞色。
我空自答应，庭中老树
不停地扔下片片黄叶，
照墙上的壁画越看越清晰，
衣宽袍袖手驾云，席地而仰观，
临窗骑马而折梅，春梦里
旅行的鸦雀觅枝栖身，
数行草书显然已不是我所能读懂。 
2001-10-5 

花照 

我穿梭于朱漆廊柱之间，
焚香燃烛，镶嵌着一颗翡翠的
佳期，桂花零落。
去认一门亲戚，我把缠绕于枝杈的风
拉过来，紧紧攥在手心。
我抽出弯月锻打而成的尺子，
相见甚欢，忙不迭丈量着前后距离，
并非是要告诉你，我所选定的玻璃灯盏
摇人魂魄，笙箫歌唱
也安排得井井有序。我揽镜自映，
怆然而退缩到吱呀响的缝隙里。
虽说是抱花插瓶，举灯照彻，
花影恍惚，我依然不知
这盛大的布置还是如此无趣。
哦，夜宴还未酩酊，言语的掩饰
终究是女扮男装，指鸳鸯
而倚窗出神。 
2001-10-7 

对景语 

蝴蝶与蜜蜂乱舞，翩翩然心急
在明媚中寻觅红绡婚床。
远赴单行，空手返回庭园中
凄迷的池畔，我有心投石落水，咚咚声，
我无心走遍东西厢楼。虚掩的长窗
开合在将去的春天，可怜一对
柔弱的翅膀恰似燕子南归时
遗弃的罗衣，褪尽颜色。
飞驰的金簪在亭台楼阁间来来回回
插向一只纤巧的泥盆，化作一枝日见瘦萎的
血色杜鹊，在石阶上浅唱低吟，
抛水袖踏碎步，你无从言说。
竹杆在巷道上敲打，铜锣声突然收住，
皮影艺人戴上老花镜在丝竹弦乐中
巍巍颤动，戏台上青衣花旦
面对着满街游人，展读家中九妹的书信。
阻隔在春花与秋月之间，小窗成双
各自推开在两个不同的世界，
临水饮茶听橹声欸乃，木船从圆拱形的桥洞里穿过，
我的发现犹如这水中涟漪转瞬将息，
隆冬雪夜，你的表情在灯光下
伴树叶婆娑，在无边无际的想像里
悄声低语。我手抚围栏，
在内心的美景里，看过了酿酒的作场，
看过了蓝布飘拂的染坊，看过了
空空的当铺和码头，秋蚕成茧
抽丝不尽，我捧起一只黝黑的埙
再也吹不出一意孤行的音韵。 
2001-1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