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疲倦的不眠者
庞余亮
余笑忠总是写到"睡眠"这个词语--我不知道他是否对睡眠充满了仇恨--他被他内心不断生长的诗句折磨并缠绕。窗外和稀泥似的夜色。肉欲者的鼾声。"一分钟的睡眠不能称之为睡眠"。"在凌晨五点钟之前醒来"。余笑忠在这失眠中肯定感到了疲倦,"终于,向地图妥协了/终于,向热汽球致敬了"。疲倦令余笑忠的诗中出现了沙哑的音质,这与过去唯美主义的余笑忠多么不同,时光命令余笑忠坐下(《welcome》),躺下(《墓志铭》),可余笑忠的妥协永远没有完成,所以我把他定义为"疲倦的不眠者"。
余笑忠的生活简历似乎与众不同,他生于六十年代,经历七十、八十、九十年代又抵达新世纪。青年?中年?宝藏?幸存者?苟活者?似乎无法给余笑忠定义。其实一个诗人是通过自己的诗歌给自己定义的。"坐下,坐下/灰头土脸的老建筑/正以近乎求爱者的姿态/屈膝,行礼","我们在匆匆行走,为一万个理由/匆匆行走,只有一个声音在说/蹲下身去,蹲下身去"。当众多的诗歌口水出现在诗坛(网上)时,余笑忠更类似与姜太公无钩而钓,宣言、诗阵抑或联盟与他无关,他写作,他挖掘,他种植或者他行走没有任何目的性,主题在他的诗中消失,句子也相对消失,只剩下余笑忠沙哑的嗓音。有点倔强,有点无奈,有点聊以自慰。"当扳道工从飞来横祸中惊醒/一切都值得怀念,一切都应该诅咒/一切,都为时已晚"。生活的废墟一经余笑忠说出更加令人惊心,触目。他无人倾听的诉说顿时就有了鼓声的意味,沉闷,短促,"无须许诺/无须暴力/无所谓苦水/烂了,也就丢了"(《小巫师之歌
》)。余笑忠在说我们大家历经五个时代的内心,谁也不要装作若无其事,谁都会明白我们为什么不肯睡眠,睡了也许再也不会醒来,"满嘴硬牙齿,一身软骨头"(《墓志铭》)。
余笑忠的耐心疲倦也许又源自他的耐心。汉语诗歌的速度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快速。仅仅八十岁的汉语汉语新诗中繁殖多少跳蚤?而让一切慢下来,包括自己,包括时代,但谁又能停下来呢?苦吟肯定是要让人嘲笑的,或许像闪电,或者像排泄,千万不要像老牛拉车--但你说说,虽然已从渔网到电脑,但生活的本质何尝不是一辆老牛车?而余笑忠正是这老牛车的车轭。他的呻吟不是由于痛苦,而是因为承受。"姑且把一生称之为一生,一幅幅/可人的画像,一张张揉皱的纸团"(《一分钟的睡眠》);"垃圾堆中的旧鞋,像那些/令我们心动的词汇/成双成对地丢弃"(《某年某月》)。喏,这就是"胃里藏着一把刀"的余笑忠,即使这样,余笑忠还允许胃中刀慢慢生锈,慢慢顺着身体循环。他内心的两种力量:暴力与抗暴力的一直在拧着他。他不像那些无病呻吟的知识分子或有屁就放的口语诗派,他似乎更多地在跟汉语较劲,慢一点,再慢一点,再慢一点就冷却下来,所以余笑忠不眠的身体类似逝者的冰凉--他的诗句中火辣辣的喷射很少,连静电都很少出现,他似乎绝望多余希望,疲倦多余疲劳,不眠多余失眠。强迫症肯定在折磨着余笑忠,他有一种不为人知的秉赋:隐忍。六十年代出生的余笑忠把不是六十年代诗人中的名家,似乎又错过了70年代,但他阴忍着,像一把潮湿的雨伞,伞下的他的头发全湿了,他依旧命令自己:"安静,安静"。他能安静下来吗?"就像雨水打在玻璃上,脚跟不稳","或许一切努力,终将,适得其反"。
现在该说说我喜爱的两首诗了。我说喜欢,其实是偏爱这两首诗给我的眩晕感。眩晕感是我对一首好诗的最秘密的评价。疲倦的不眠者余笑忠在2001年5月24日这一天写出了《终于》,在2001年9月9日写出了《出山海关》,《终于》是巫语。《出山海关》是祭文。所以余笑忠在这两首诗中出现了令我羡慕的质变。
终于,向地图妥协了
终于,向热汽球致敬了
终于,转身,脱帽
为新贵、为半老徐娘折腰
终于,终于,读完了我还在喃喃自语,终于时来运转,终于为一个鬼魂殉葬,终于掏空了我们的内心与虚荣,终于,余笑忠为自己也为大家提前撰写了墓志铭。巫一样的余笑忠似乎用雨点弹拨大家沉睡的额头。我们是谁的猎物?我说不清楚,但一首好诗却成了这个不眠者的猎物。
如果说《终于》是为沉睡者写的,而出山海关则是为永远沉睡不醒者写的。余笑忠的形式主义在这里找到了轨道--这首诗以破折号开始,以破折号结束--像两条延伸的铁轨,而余笑忠的诗句则像一列火车,轰隆隆地朝我们开来。有些句子就碾过了我们的身体:
你一弯腰它们就呼啸而来--
你一抬头我们就无家可归--
读完《出山海关》,我长久地浸淫在火车的意象中,火车在我的头上开来开去,轰隆隆,轰隆隆,不眠的余笑忠,疲倦的余笑忠,正在缓慢地走过山海关,回到嘈杂的武汉。我不知道他是否能再次"整整一天不吃不喝"?我想问他,但我没有问,问了之后他肯定会说:"没有必要/让他们醒来,没有必要/让他们,再加入/我们"。
我也在写诗,我不知道我是属于已经醒过来的还是依旧在沉睡的人,但我的耳朵里肯定有了余笑忠的命令:"坐下,坐下/理发师要为你掏出耳垢/大夫要为你伪造病历"。
我期待能够睡眠的兴奋的余笑忠再帮助这个疲倦的不眠者,让他自由,活泼,像一个晨跑者,他肩负着睡眠与不眠,疲倦和兴奋。我这么说--或许,我说错了结尾,而开始的命名也错了,"像我们的头发、胡须,又不像;/而我迟迟没有找出不似之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