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izhange
 诗人的命运

          
            

                         诗人的命运

                              nizhange


    忘了那作者的名字了。那篇小说也给别人拿走了。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来,又像那天一样要关了门大哭,然而,卫生间的笼头按部就班地喷溅开热水,整个人却在一边干燥而阴冷着,风干的树叶般瑟瑟有声地发抖,而当初钝物击胸的那种疼痛,竟然已是经年的内伤,于是,默不做声地低头走路,只是为了掩饰嘴角那一线黯红的苦笑。
    而脖子上还箍着铁圈似的硬领吧,好像故事里的那个老人。记得叙述者说他孤身一人生活,小小的房间里有一只闹钟,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架衣橱,一本相册,等等。他生活在这些东西里,如同被它们遗忘的空气。有一天,他走在街上,听着小鸟啁啾,看着孩子嬉戏,心情忽然明朗起来,于是欢快地迈步回家,可推开门,淹没他的又是原封不动的那只闹钟,那张床,那张桌子,那把椅子,那架衣橱,那本相册。。。老人只能在孤独中再次黯然入睡,被自己的空间所囚禁。然而,他终于忍无可忍,不堪忍受他的闹钟,他的床,他的桌子,他的椅子,他的衣橱,他的相册。。。于是,他几乎是绝地逢生地开始了新的创世纪:他说,床叫作脚,衣橱叫作相册,闹钟叫作桌子,老人叫作椅子,衣服叫做闹钟。。。
    美妙新世界就此诞生了!每天早上,桌子响了,脚上的椅子爬起来,从相册里拿出闹钟。。。老人开始沉迷于这游戏,他说,响就是拿,拿就是爬,爬就是响。。。于是,每天早上,桌子拿了,脚上的椅子响起来,从相册里爬出闹钟。。。老人渐渐快乐起来,他用一个大本子记载自己的语言,创造自己的世界,经历完全不同的人生,直到有一天,他忽然发现,自己再也无法走出这个荒诞而亲切的世界,他不能理解为什么别人要把脚叫做床,相册叫做衣橱,桌子叫做闹钟,椅子叫做老人,闹钟叫做衣服。。。他不能听懂路人的对话,更没有人能够走进他小小的房间。最终,他只能撕毁藏着另一个世界的大本子,从此彻底沉默,而脖子上的硬领好像铁圈一样紧箍着名存实亡的喉。
    实在想不起作者的名字了,如果不懒,可以去图书馆查,我曾在一本德国当代小说选里读到他其它的作品,风格也是这样的短小平实,却伤人于无形。算了,重要的是他写了什么,而不是一个可有可无,可此可彼的名字。人尚未老,已知终有一死,而这个世界,这个宇宙,也终非永恒,那么,所谓的伯拉图也好,巴赫也好,人类的智慧与美,到头来和无知无觉的星尘归为一体,实在是一场浩大的空无。 然而,存在也终究是存在,该看破的是那些虚妄和谎言,回过头来,还得吃了饭刷碗去,老老实实地偷蝼蚁之生,有酒便醉,长歌当哭。呵呵,扯远了,还是老老实实地讲故事吧。有人说,这老人是第二个亚当,因为旧约上说,上帝给了亚当命名的权利,于是这个世界从种种名字里浮现入我们的经验。公孙龙好像狡辩过白马非马,也是和这个命名有关;而印度哲学中唯物论的Nyāya-Vaisesika学派也有samanya和 visesa的概念,类似于共性与个性,而且都是有本体论上的地位的,为了驳他们,佛学不承认有BIDING SELF,于是事物之"是"其实是"非",马之为马因其非驴非象,这倒有点后来索绪尔语言学的味道了。老人的语言游戏,其本质就是对事物之"非"的打乱,倒还不是颠覆,因为他还循着原来的规则,只不过一个人钻进了镜子的另一面,那个世界里, 马就是驴,驴就是象,一切好像一场化妆舞会,光怪陆离中让人自以为逃离了日常生活的乏味苦境。。。然而,命名权虽然是给了人,使事物成其为事物的创造力,上帝自己留着了;而老人的篡改也并没有逃出马之非驴的决定论而只是颠倒了马和驴的位置而已,穿越镜子的人不可能打碎镜子,否则他将无镜可穿,而无论镜外人或镜中舞会,也都是离不开一面薄薄的镜子的。于是,结局是注定的,我们所谓的创造,或者逃避,或者唯美的游戏,都不过是构建着囚禁自己的牢笼而已,命运之蛇,头从绝望中来,尾到绝望中去,头咬着尾,尾探入头,从此生生不息。
    而我们无能为力,无可奈何,只能沉默。不经意地读到这短短两三页纸的故事,三两天都不敢对镜,怕见镜中铁圈箍喉的老态,更怕镜外人耐不住年少血性挥拳砸了那层水银,伤了不谙世事的手。于是镜子还好好的挂在墙上,好像一个亮堂堂却恶意的玩笑。窃以为这个故事最应该讲给诗人听,那些人不是热衷着同样的语言游戏吗?更可怕的是,倘若把整个的生活当作这游戏,以为在一些颠倒的影像里有所谓的自由和完美,甚至人生的意义,那么,结果会怎样呢?不要对我说什么悲剧的力量什么绝望的美,虽然自欺欺人得久了,谎言就变成了理想,但真正勇敢的人应该有勇气看一眼脚下的黑洞吧?然后,没什么可说的,岸上的人没有资格嘲笑淹死的鬼,等岸上的人成了淹死的鬼,也就没人听得懂他/她说什么了。
    我一直喜欢费耶阿本德,当然,他是科学哲学家,不是诗人。但这个老头折腾得也挺有意思,成天叫嚣无政府主义,号称"什么都行",为这个那个弱势出头反抗话语霸权,甚至说科学不能压制迷信,然而,他自己却足不出户,从早到晚地窝在加州的别墅里(不错了,还有别墅呢),好像没什么朋友来玩什么沙龙,这位"火之夜"(他的名字FEUERABEND在德文里是火之夜的意思,和费尔巴哈FEUERBACH的火之溪相映成趣)只能对着墙上的大猩猩画像烧啊烧。呵呵,又打了个寒战呢,那大猩猩画像,该不是镜子里的倒影吧?蒙昧的野兽=大哲学家?看来,我危言耸听的警告还得普及到哲学家头上去,谁叫他/她们近来也对语言如此着迷呢?或者该这麽表述:如此中毒?他/她们比诗人聪明多了,往往是为了看穿游戏而玩游戏,只是,但愿他/她们足够聪明,要知道,这世上往往是非人磨墨墨磨人。而人,实在是太过弱小的存在。
好了,我学哲学,为了求生,在一日三餐的意义上;写诗,也是为了求生,就好像沼泽没顶时要冒泡泡一样。对此,我无能为力,无可奈何,只能沉默,虽然这沉默本身是个笑话,为了表达沉默,我罗罗嗦嗦地堆了这麽多词句。不知该说什么,不知还能说什么,不如再讲一个别人的故事:有个恐怖分子对世界极其绝望,于是给头头脑脑都写了封信,说你们有种就都出席某某开幕式,我要把你们都炸死。结果,教皇牧首喇嘛总统总理总书记竟然全都大义凛然地慷慨附约,而且被统统炸死了。恐怖分子当然被抓起来了,还深受震动,在狱中无比虔诚地开始忏悔,学习这个主义那个福音,当他脱了胎换了骨满心安宁地被押往刑场时,忽然得知,当年被炸死的不是什么教皇牧首喇嘛总统总理总书记,而是一群失业工人,他们为了养家糊口,毅然地,或者说无奈地,承担了这辈子最后一项工作。呵呵,是经典马克思主义的经典说法吧:产业工人是最有组织性纪律性的。。。
    这又是德国人的小说,而且作者的名字我又忘了。呵呵,接着傻笑。张狂中,我自以为是那恐怖分子,谁知到头来,发觉自己原来是任劳任怨的产业工人,不对,应该说是失业工人呢。这是幸福,还是悲哀?算了算了,仰天大笑出门去,迎面扑来的那生命的河流,我把它叫做亡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