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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的擂台
马策
《诗选刊》在2000年第8、第10期分别推出了70年代、60年代出生的诗人作品特别大展,按他们的谋划,大展即是擂台。代际与代际之间的擂台,诗人与诗人之间的擂台。偌大一个擂台,缺少了看客,自然就免不了少了一份热闹。所以,我就不妨对此呱唧呱唧。
60年代出生的诗人,有相当一部分属于第三代诗歌运动的中坚人物,比如韩东、李亚伟、杨黎、何小竹等----他们依然还在坚持诗歌写作。但这次大展,集结的显然是运动以后浮出或正在浮出历史地表的诗人----按照另一种概念性说法,他们当属第四代或中间代。
在这代人中,臧棣的想象无疑是强力的。任何事物在他手下都可能进行复杂、繁缛的虚拟性修辞,而这种修辞终究获得的是阅读的信赖。他的写作,始终维持在难度和智慧的等高线上。他所持的诗歌立场,依我看,其实跟什么"知识分子"没什么关系:他只跟语言艺术相关。臧棣是诗人,也是诗歌批评家、诗歌选家和诗歌教育工作者。我在他多种论说文字里,看到了他从文化意志的高度对诗歌进行过种种廓清。能不能这样说,在汉语诗歌史上,还未有哪一个人物,像臧棣这样对诗歌和诗人这一人类特殊行为有过如此明晰、透彻的领悟?
不妨说一说几个女诗人。不同于早期的女性自白(如翟永明、唐亚平、伊蕾等),或者说,现今一批60年代出生的女诗人正是从自白者们的阴影下闪亮起来的:她们已不再向世界孤独地呼喊什么,也不再效仿佛罗伊德解释什么女性之梦。比之更晚的70后某些女诗人,她们的特征也是鲜明的。如果说前代自白诗人,倾向于外向呐喊,她们是乖舛的,属于女性(权)主义,70后倾向于肉感自爆的放荡叙事,她们是乖僻的,属身体主义,那么显而易见,这一代女诗人完全是以一种返回心灵的姿态温情布道,她们是乖巧的,这大概可以称之为柔情主义了。
谦卑是鲁西西诗歌的灵魂,是她跟世界的公共关系学。读鲁西西新近的诗,语言颇有《圣经》的味道----一开始并不敢断言,但她的《安息日使我得以看见》、《耶路撒冷》等诗一再地为我证实了《圣经》之于她的影响。她看起来在叙事,实则在抒情,只不过她将抒情有效地降低到叙事的底线上来,用一种"谈话"、"自话自说"、"宣讲"的语调表现大地微弱的波澜一样的抒情。她的抒情有某种类似"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的味道。鲁西西最吸引我的地方就在于"味道"、"语调",这也是她独有的诗歌语言方式。我知道,谈论"语调"什么的是十分困难的,就像奥登评论希腊诗人卡瓦菲斯(1893--1933)时说:"那么,到底什么东西保留在卡瓦菲斯的诗的翻译里?为什么它还能那样激动我们?我只能很不恰当地说,那是一种语调、一种个人谈话。""看得出这个人用一种独特的角度观察世界"。然而,用埃利蒂斯在他诺贝尔文学奖受奖演说中的话----"另一个极点是卡瓦菲斯,他与艾略特并驾齐驱,从诗歌中消除所有华而不实的东西,达到结构简练和语调精确的完善境界"----来比照鲁西西的诗,也许是不合适的,但无疑,鲁西西正行走在这路诗歌价值取向上。艾利蒂斯和奥登都强调了"语调"这种难以琢磨的诗歌品质。语调可以将一首诗在气脉上达成稳定,使之内敛、蕴籍,而这正是汉诗写作普遍缺乏的。但另一方面,在60年代出生的女诗人中,某种语调的建立又似乎是并不缺少的:比如赵丽华、蓝蓝、娜夜、扶桑、千叶(后两个未参加本次大展),只不过鲁西西最为独特醒目罢了。尽管,奥登认为对语调进行批评的困境,就在于"一种独特的语调是无法描述的",但对之做一番体会却并不难。上述女诗人的作品,正好可以让我们获得某种语调的体会。我几乎怀疑了,为什么女诗人能够很好地建立起自己的"语调"?这是跟她们生命本体的母爱、敏感、温润有关吗?我大致相信,蓝蓝所说"写作也是在帮助我们生活,并进行自我教育",可以作出某种解释。因为我相信,诗歌已成为她们最温暖、最柔情的自我教育,而诗篇中所弥散出的氤氲"语调",就像她们在世界万物中的呼吸:微风的、月夜的、三两滴细雨无声地落在草木上的。
安琪是女诗人中的个案。她热衷于语言本身的变乱,任凭激情构造一座又一座长诗的巴别塔,这透露了她对诗歌的一份不小的野心。到安琪笔下,写作的性别界限几近拆除。安琪是跃升的、狂飙突进的,对阅读而言,在局部和整体上都还是一种挑战。
《诗选刊》60年代大展出刊后,据赵丽华说,外界反响极好。尤其是在河北新闻出版界,认为大展是该刊自创办以来收好诗最多的一期---庶几已成共识,甚至很多对现代诗歌失去信心的人士,因为这一期竟一夜之间纷纷读起诗来----他们也许从中看出了汉诗的某种新变。果真这样,这一场擂台上的各路江湖拳脚,就没有伸展错嘛。这也是我答应赵丽华就此谈谈一己之见的原因。
说到第8期70年代大展----这个诗歌写作群体已被谈论很多,所以倒不如说些题外话,也算是对大展挑刺。比如,这次一代人的集结,在写作类型上缺少"后学院诗歌"(他们中的有些人已是70后一代的代表人物),这如果不是偏见那也是一个不小的遗憾。在"橡皮文学网"周围,一直聚合着一批所谓杨黎"废话"倾向的更为年轻的诗歌写作者,他们在"江湖"上也是广有势力的,而这次同样没有"打擂"的机会,同样十分遗憾。刊物对年轻一代本应是青睐有加的。另一个问题是,这次参展的女诗人,人数太少也不具备足够的代表性。说起来,这些问题都是显而易见的,难道大家真的没看出来?
搭一个擂台,让一代人和一代人各自亮出活计,《诗选刊》功莫大焉,这不用多说了。我虽然也是个"打擂者",但我更是个凑热闹的看客。裁判是所有热爱诗歌的读者,更是诗歌本身。不消说,有兴趣的人,自会在心中对一个擂台和一个擂台做一番比较,或者对擂台上的各位诗人做一番评说。呵呵,作为一个看客,我的呱唧就是这样。
2001,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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