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在上海

（一）

说来惭愧，房租金每月千儿八百
去年在上海，时间静静流失
我居然让女人的身子
占据了梦中的大半部分位置

（二）

去年春天，我常对自己说：
这个春天，我得传播闲言碎语的种子
同居的野花朵
没几天就红了起来

常常是，我对着镜子喃喃自语
窗外，偶有几只麻雀不耐烦地听着
叽叽喳喳猜我的老家
是不是在湖南一带

（三）

在公司的电脑上
我着急地翻看《纽约时报》
它的一名编辑说：
“一片阻霾正笼罩着美国人心中
——在美国疆土以外还存在另一个世界”

这里真有另一世界：淮海路
时代广场十七楼，白领丽人们
说着英文走下电梯
不远的南京路，外滩，恋人们
像一阵风扑面而来：

“许多天来，光顾看别人的收成
差一点误了自己地里的活计”

（四）

在“上海人家”，两个荷包蛋
和一棵白菜，牛排，换走一叠人民币
穿梭不停，身著短裙的姑娘们
眨眼间，又做出几笔生意

我对自己颇为不满：
你总是需要照顾自己的身体
和对生活的胃口
惟一欠缺的是养家糊口的
工作技艺

（五）

我曾倒豌豆般地把植物知识
倒给一名都市女性
她却指出我竹筒子的破绽：
是风媒把草籽撒进了荒芜的夏季
建筑工地

羞愧呀，土生土长的农家子弟
你要彻底弄清，参差不齐的
城市经济作物以下仍是乡土中国
长势良好的平头百姓

（六）

坦胸露背是多么地不合时宜
在国际大都会，这是一个楚国男人
在写字楼西装革履
发出的无谓叹息

但在人民广场，虹桥路
和窜来窜去的地铁里
我却看到赏心悦目的少女
美妙的遮遮掩掩

过去我在云梦泽里干了二十几年
也没弄出点名堂：
村落里镰刀似的眼光
不是挡住了风景的美丽，就是
容易割破异性的衣裳

（七）

长江之尾，顺流而下的日子
是我过的，和我一起过的
还有顺流而下的日子

上海的秋天，我从世纪公园
和汉口路边摘回几片意杨
和法桐的叶子
我恶狠狠地数过几遍
讲英语的日子还有少数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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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弱的十一月

（一）

在瘦弱的风中降落，从前的花冠
一阵风把树木吹得瘦弱
从春天的福祉出发的人，看云的人
匆匆来去，伤了我的激情
沉默得像口水井
在东院，我是否还要
骑上看花的马匹，去悼念春天的落英
离开大地的座椅

我是否还要细数胸前的五弦
抚摸着忧伤，听见十一月的声响
和琴上淡淡的月光

而金色的早晨如此短暂，如此无望呵
怀念从前的花冠和少女
在你的怀念里，还要加几根金黄的稻草

（二）

当你等待在善良的早晨
不息的落叶，打伤你的笑容
我站在风中，只是感到
花瓣和语言已进入泥土
忧伤的妹妹在水中，像一只水鹳
看见自己，洁白的身体和孤独
她的红唇在日光中变得黯淡

巨大的树木倒入你的心中
些微的露珠结满山冈
经过多日暴晒，思路在河流中顿开
花边的少女在风中更衣，爱情落地
忧伤的妹妹在风中更衣
爱上对岸的影，轻轻歇息

北风一夜呵兴起，席卷秋日的思绪
贫困的爱情。
正午的花园，充满寒意
看云的人高高在上
看见花园渐渐沦为废墟
骑着花的蝴蝶散去呵  散去

忧伤的妹妹，白云的美好记忆
我为逝水落下泪，在十一月无声无息
看到十一月的诗笺已经飞起
飞起呵  我要和我的坐骑
飘过你黯然的眼睛
飘过乡村孤单的石磨

     （三）

在这样深的岁月
谁的阴影一直向西拖去
谁，肩披霜衣，看见
月光下清凉的狐狸、平原和山坡
由东向西退去。成群结队的羊
啃光十一月的衣裳，由东向西退去

十一月的家族，号寒鸟
在草籽中翻滚
庄稼的秸杆，在大地的胸膛
飘起忧伤火红的衣

     （四）

而我被忧伤的光所伤，在思想的房顶
乌鸦遮住了一些事物。更多的事物
被长风吹开表皮。想象的树枝
组成十一月的经脉，更小的经脉
在潮湿内心展开：

“一只黑鸟，射出散乱的树枝
抵御巨大的天空，把云絮堆积在它心胸”

“而你在大地上飞行，用诗歌的泥
培育春天的蓓蕾，但你培筑了爱情和花冢”

“如果潺潺的河流流呵流
在我故土，变得坚硬
在我的身后，飘起大雪
一定有更为坚硬的河流”

“亲亲的小妹，在静静的小河旁
放牧着黑羊，眺望着远方呵
眺望着远方，感到忧伤”

      （五）

初冬的蝙蝠，它把双翼
沉入到黑暗中。只有你的暗伤
在夜中闪光
这怀里唯一的星子升上天穹
把鱼类、词藻照亮
我只是看到，你光明磊落
在十一月里，心地由暗变得澄明

“菊花登门，把窗打开
你的身体粘满芬芳的花粉”

我记起曾经的热病，紊乱了五脏
在开镰的日子里，瓢泼的雨水洗尽了泪
大地变成衰退的海浪，你
把桂冠抛出大地，诗歌的粮仓
在病中收藏

“小雪将临，站在麦垛和树梢上
漫长的信风正好调理你内部的顺序”

岁月是漫长的，你在十一月动土
培筑花冢或更高的山峰
这是农闲时节，炊烟四起
村庄中布置着静止的铁器
我骑着陈旧的矮马，四蹄扬起过去的尘土
在十一月里，心地由暗变得澄明

“陈年的歌子带着糯性，你穿越
在土地深处，不可避免伤害
和伤害草莓的头颅”

大风一伏呵一起，忧伤的妹妹在风中更衣
你是忧伤的，在你的忧伤里
还要加几根救命的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