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一刻

爷爷，你的怀表停在六点一刻。
拨去这些胃管，氧气管和针头吧，
轻点轻点护士，最后让他舒服一点。 
六点一刻是旋涡的时刻，
是雾气散去而蜻蜓高飞的时刻。 
爷爷，为什么我从未发现，
你瞳孔里的蟋蟀一叫，
我心里的另一只
就跟着叫…… 
六点一刻，启明星最灰心的时刻，
--爷爷，你看风筝拉紧我的手--
晨风最累的时刻，你得不到
最后一根烟，这是无法确定的时刻。
我想起这是背书的时刻，心存
无限遐想的时刻……
爷爷，为什么我从未发现，
你空洞的嘴里咀嚼着满洲，
只是想告诉我，那里
风雪很大…… 
六点一刻，热气聚拢的时刻，
--爷爷，我心爱的风筝飘落何方--
这是临界时刻，你熬不过这个冬天，
正如你熬不过一九四三年，那是
痉挛的时刻，你把胡子撅到我脸上，
你说你永远不肯正面朝向太阳。
爷爷，六点一刻，你熬过了所有
疼痛的时刻，让你哽咽难眠的时刻。
爷爷，为什么我从未发现，
你渐渐僵硬的手里至今还攥着
长白山西麓的
一把苍凉…… 

2001年8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