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笑忠
 诗六首>>>
 

      

非法饲养的黑母鸡 

它的羽毛又亮了
像公路两侧的花草, 等来了一场透雨
它的冠子还是没有先前那样理直气壮的红
它的叫声也越来越羞于自己的身份
一声咳嗽会吓得它倒退几步
春天到了,它也许会急不可待
回到铺着稻草的笼子里, 呆上一二十分钟
最终让我们听到它的欢叫, 然后跳出来
等待我们给它补充稻谷, 再撒下
切碎的白菜
这样已有两年多了。 

两年,我们迎接孩子降临
我们听他呀呀学语,我们看他蹒跚学步
像阻止虚妄的念头出现,我把诗歌
暂且放在一边。而时间
有时意味着:我们担心的事情屡屡发生
这母鸡一次被狗撵得无影无踪
第二天早晨,我们又被它的叫声惊醒
由相互埋怨,转而争先说出自己的
先见之明。还有两次
它差点死掉:拉稀,无精打彩
我们掐住它的脖子给它喂药,它闭上了眼睛
爪子在空中蹬踏着,像电影里绞刑架上的囚犯 

后来,它的冠子慢慢又红了 
这之间,一只白鸡,一只芦花鸡
先它而去。黎明时分
它居然模仿起公鸡,那拙劣的声音
令我们哑然失笑
我敢说,它能分辨出
我们的语调对它意味着什么
它熟悉我的身影,它会蹲下来
任我抚摸它的羽毛。但更多的时候
它在接近食物的同时,与你保持着距离 

入冬之前,它羽毛脱落,样子难看
零零星星回赠给我们一些败笔
它只好用它的尖喙戳破那些软蛋
形单影只,不良于行,它老了

我想起小时候听到过的一种说法
不说一个人死了,而说一个人"老了" 
今天,我一边烧着开水,一边拿起菜刀
我知道,如果我种下了一棵苹果树
就不会有这样的问题
或者,如果我养的是一只好斗的公鸡
它在门口徘徊,头垂在两翼之间
要把稀疏的羽毛再梳理一遍--天色向晚
依然是这样,两年来一直都是这样
它回家时我们必须退避。

2000/1/19改自两年前旧作 



含糊其词 

当满载牲口的货车迎面驶来
你从我的怀抱中起身
为这突然的发现手舞足蹈
这么多的猪,它们从哪里来
又要到哪里去旅行?
我说出农舍和猪圈;说出
还是不说出屠宰场?
对前者可以夸夸其谈,对后者只能含糊其词

我想起某一年的腊月,细雨中的黎明
父亲和我一前一后,中间
便是不断要挣脱绳索的那头猪
在即将离开村口时它瘫卧在地上
鞭子抽下去,它不得不站起来
鬃毛随颤栗的肌肉抖动不已
泥地上是拖着它滑行的又长又深的蹄印 

后来,无非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在丰盛的餐桌上我囫囵吞下几口晚饭
偷偷地看了几眼那些骨头
对着空空的猪槽,差点要吐了
母亲问,怎么啦怎么啦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我一个劲地摇头
我曾经哈哈大笑,我们吐出的东西
它也会吃,满不在乎地吃
躺在黑暗中望着房顶,我又看到
泥地上拖着它滑行的又长又深的蹄印
和它一路上大小便失禁 

2001/4/24 



以前的夜晚 

以前的夜晚,足以吞没这一夜
以前的夜晚,永远没有天明 
平淡无奇的这一夜
命令我为它歌唱
要不就和它一起沉没 

明天,你要记住我的手
从波涛中伸出有力的十指
你可以抛给它一只轮胎、一个木盆
但不要抛给它花瓣 

以前的夜晚,马蹄间花瓣犹存
以前的夜晚,驮着亡灵
在这一夜全部复活,占据了四壁 

我要学会隐身术
要不,就迟迟不归
你可以诅咒这一夜,称之为
堕落的一夜,私奔的一夜 

2001,6,25,端午节



挑水上山 

土地板结如一块黑板
刚刚破土而出的禾苗
像学年结束,最后一堂课留下的板书 

他系紧草帽,在池塘边弯腰
一群小鸟飞向近旁的树丛,转身
盯着它们刚刚离去的地方 

他起身,挑水上山
山上山下,一趟又一趟
那是被人遗忘的一块荒地 

像一棵枯树,他感到自身
将被锯倒,将被连根挖掉
剩下一个黑乎乎的坑 

他在烈日下小坐,谁也无可阻拦
他远远看着推着摩托车行进的一对男女
即将翻过一道陡坡-- 

然后是开怀的俯冲
是对落败者耻笑的灰尘
他脱下一只鞋,拍拍打打,倒出沙粒 

然后是另一只
像从左肩换到右肩,像从历史学
进入地理学,从经济学进入神学 

2001,7,23 



冬天的早晨 

肯定还有一半以上的人
要么犹豫不决,要么还在梦乡
那一早步出家门的,第一件事
还是牵牛饮水。他一声接一声地吆喝
而牛有充足的理由
步履蹒跚
粪便上冒着热气,憋了一夜的尿
终于在冰霜上
撕开一道裂口 

门前就是一条大河
谁都不会忘记,它一次次挥舞拳头 
我从未逆流而上,追根溯源
而对岸--同样遥远
除了鸡犬之声相闻,那边
偶尔爆发的吼叫,伴以武力威胁的痛骂
让我记住了某个人的名字
一个空洞得有如回声的名字 

拥抱着雾,像拥抱出窍的灵魂
呼出的雾,像必然放弃的抱负
或必须坦白的罪过
我只能这样写:"从远方的山岗
冬天的第一缕霞光升起来了,"
然后是,我所期待的欢快的节奏
"然后是太阳--
犹如村边那座小电站的水流
骄傲地通过最后一道闸口" 

2000,8,11-2001,7,29 



似与不似 

那低伏在地上的苎麻,一年
要割它三次,此所谓"三伐"。 

像我们的头发、胡须,又不像;
而我迟迟没有找出不似之处。 

为了彻底洗净它,
池塘里漂起了鱼腹。 

那时,我正在诅咒笨拙的乡村剃头匠,
在他老虎钳一样的手下,我哇哇大叫! 

忽略不计的气泡,泡沫;
忽略不计的头发,银屑; 

对于海洋,全体鲨鱼的重量可以忽略不计,
惟有鲨鱼,决不忽略
深海中数百米之外的 
一滴血。 

2001,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