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来
 诗三首>>>
 

      

为一只兔子写的小步舞曲

我愿意叫你特蕾塔,或者娜瓦佳
这些虚构的温柔,被遗漏的光阴
我愿意让你选择舞伴,由你来决定
先迈左脚还是右脚,哪些乐器
组成水,在更隐秘的水里,流淌。

动静。小提琴和中提琴一见面
就有说不完的话,大提琴话语不多
却总有语重心长的味道。大号和
小号是两个表哥?还有可爱的
表妹:长笛、短笛,它们的嗓子

并不能唱花腔,但如果做弥撒
那是绰绰有余。好了,客人们
都来了:莫扎特、西贝柳斯,还有
伯恩斯坦。我们开始吧,从C大调,
小快板,穿上你迷人的白裙子。

特蕾塔,你可以把耳朵竖得高高的
你想听风车吹口哨就睡在我怀里,
想听风打嗝就匍匐在草丛,只是
不要出声,要像烟囱,嘴是用来
吐出烟尘的,要保持肺的洁净。

娜瓦佳,你也不用滴眼药水了
你的红眼病如今是一种时尚,与
隆胸、垫鼻子差不多。它会给你的美
增添夕阳中水波的神韵。你还可以
看到别人的短尾巴,不必刻意比较

你当然可以对我说:走,或者停下
如果想去东湖,我们马上就搭14路
想去西湖,我就买下午到杭州的卧铺。
特蕾塔,娜瓦佳,让我们先绕着月亮转
三个圈,然后穿着舞鞋钻进词语的涟漪



致库尔尼科娃

您网球玩得挺棒的,这个我早有耳闻。
但从来没有仔细瞧过,我对它过敏,
有时调换电视频道,即使不小心碰到
我也赶紧走,像闯进了异性的浴室

听说您很健美,我百分之百相信
体育明星嘛,而且还不到二十岁
您的肌肉,像湖边的山丘,阳光一照
就是金色的,有弧的弹性。不像我,

浑身赘肉,想健美些,但总是南辕北辙。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您有很多拥趸
他们看您的眼神都是仰着的,像湖水
望着天空,可以什么也不去想

他们Applaud,配合着您高贵的发育。
他们在网络上散布您的玉照、绯闻
一个恶作剧者还制造美丽的病毒
为了让更多的人记住您--俄罗斯美少女

其中就包括我(我认识罂粟花,也是在
认识了毒品、性、暴力之后)。这怪我:
有好色之心,想欣赏美,但被美
反噬了一口。在疼痛中隐隐还有些惋惜

不过这样也不错,从此我对您印象深刻
避免了我落后于这个时代的趣味。
不怕您笑话,在此之前,您的女同乡中,
我只记得茨维塔耶娃和阿赫玛托娃

哦,她们当然不能和您比!请原谅我
提到古董。不过我能不能
冒昧地问一句:如果您也认识她们
她们应该还算是美的吧?


梦,或自我观察

1.对镜者说


在镜中——没有山峦,遮住视线
也没有流水潺潺,把事物拖入
复制和无限的循环。
没有黑暗,没有光,没有呈现、消失。
我看到了“我”,这多少令人满意
哦,胡子该刮一刮了,鼻子
有点红,这是感冒或失忆的征兆?
我习惯性地推了推眼镜,但在
镜中,我只是摸了摸鼻梁。
我身后的书架呢?那把转起来
就咳嗽,积劳成疾的电扇呢?
我熟睡的未婚妻呢?
我叹了口气,转身走上阳台
有窃笑的声音传来,像蛐蛐儿
它的嘲讽细小而持续。
——必然有人在说谎,在
满天星斗下,一张嘴也许就错了。
而此时,我眼前是个宁静的院子
热情的石榴,旺盛的夹竹桃
葡萄藤试探着爬到脚下。
微风穿过我的身体,仿佛我
不在,仿佛我在镜中——
我怀疑究竟是谁在说谎。不排除
滑稽的或自欺欺人的可能性:
事物们的障眼法是源于它们的偶性,
而我们则是由于自我的不定。

2.小城故事

在这座方圆不过数里的小城
生活了这么多年!
吃本地的大米和蔬菜,用屋后的河水
洗衣。他的自信来源于生活——
这小城,他熟悉如自己的身体。
但简朴、单调,近乎刻板。这犹如
一首老歌,从大地的胆囊
传来,给他带来良好声名,却有股苦味。
这一直持续到某个不安的
夜晚:生物钟。秒针。他
听到一个人在他的身体里叫喊,
然后是又一个人,越来越多的人。
他觉察到他们在骨骼间挖掘,从血液里
舀水。还翻出他青春的日记,
像花瓣一样展开,用它生炉子。
往事如烟,他想到小城几年来的变化:
跟随燕子南下的人去了又回来
换了衣衫,改了乡音。
随后建筑队来了,西餐厅来了
流行音乐和李师师的妹妹们也来了。
本来他准备以不变应万变,
但身体里的人群学会了克隆的
新技术,他被逼到了神经末梢。
第二天,他决定出趟远门。到温州
发廊去,在小城的另一端。
那里的按摩女像月季花儿一般
温柔,远不像本地女人那样粗鄙。
沐浴着好心情,他看了会儿电视
正在播放的是本地新闻——
一起车祸,在驶向T城的公路上。
那倒在血泊中,分明是他的
另一个“我”。他在身体里笑了
搁在按摩女臀部的手也暗地里加了把劲。

3.春天的暗房

哈!这撩人的职业病。在暗房
他看到什么,便是什么。
桃花是他,蝴蝶是,飞鸟也是。
如果看到一整座春天,他便觉得
左眼里有谷雨,而右膝关节
则埋伏着惊蛰无数。
而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视力,正如
相信镜头、底片对光线的判断。
他知道春天来了——
外面必有明媚的光,明亮而晃眼的
少女,在公园,或在T形台。
(他甚至有些想入非非了。)
他还知道可以摘去帽子、围巾,
要留心花粉、蚊虫和病菌。
这生活的经验来自于定影、显影
事物的还原,或它的“像”,
如同从书本上获得的光学原理。
在成群结队的胶卷面前
他甚至想:“我拥有春天的流水线。”
可是,当他试图从中找到自己
却是徒劳。其实他只是一小片黑暗。

4.时光问答

我要寻找的那个词——它代表一切
代表了所有的寂静。可我始终没能找出的
是那只钟的破绽。它确凿地走动
它内心的轴承也许是一株
含羞草,它的柔弱只能让你苦笑。
一晃七年都过去了,我错过了
多少清晨、黄昏?在落日下,
为什么我总是感到卑微?像蝼蚁?
我的赞美给了谁?谁在赞美中变善?
“语言是用来行善。”我看到
那些旧稿,它们曾经是歌手,或者是
怀疑论者,但现在都成了哑巴。
唯一出声的还是那只钟,它只用
秒针走动,这带有轻蔑的味道。
你听——滴答,滴答
多慢啊,比蜗牛还慢。完了,衰老
在加速,事物们的混淆
在继续:茉莉花和兰花的香味
邻居们的长相、衣着,他们
篮子里的水果。我和许多人的相貌
对异性不怀好意的想法。
另一个七年?要绕着操场跑多少圈?
我在寻找的那个词并未现身——
它代表一切,在自由的意志下清晰。

2001.9.8-9.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