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琪
 词语中的春天

          

                    词语中的春天(创作谈)



                                  安 琪

    诗歌写作更像是乘上一辆飞驰而去的词语的列车。瞬间的物事在空旷的平原或狭窄的隧道里呈现,又消失,比一只蚂蚁的细腿还脆弱。我时常在扑面而来的每一个词语间欣喜若狂,一道道风凝固起来成为路,和连接夜晚与夜晚的通途。词语的重要大于阳光和空气,因为生活广大无边的真实包含着每一个斩钉截铁的细节,这细节于写作者而言主要由词语构成。我的任务似乎是使每一个微小的感受团结起来,借助于词语的力量,和精神质地的开启。
    无限制的词语对于诗歌写作可能吗?我尝试着把它们变形,重新组装,或企图把一大堆零乱的灰尘调配成图案精美的杰作。但我却听到时刻都有人对我说,你给予我们的除了芜杂,还是芜杂。问题的核心在于写作者的这一条线在阅读者的眼里失踪了,或根本不存在。强求两者之间的完全契合和重叠是不必要也是不现实的。所谓诗性的作者和读者,实际上个体的体验含有主观和客观两个效果,如果有幸在诗性这一点相通的话,则每一首初视为陌生的诗作其实都能做熟悉的超现象的解读。诗作者自身的愿望便也能够得到即使是假想的进入。
    词语创造出的自由充满各种潮湿、尖锐的神迹,因为写作本身即是自由的,生活尽可以装进具体的筐筐套套,写作本身却是拯救的绳索和梯子。仿佛抛开世界一样显示出某种隐秘经验,某段横七竖八的往事,并达到思想运行的尖峰时刻。这就是写作!我提前完成的春天设计出了臆病患者的虚拟景象,一次"幻美的旅程"。词语在春天之内赋予人性贫乏的陷阱以关注和哀悼, 并持续地刺激它转移花草制造的美好的空白。春天倾近一年的际遇被誉为万象的初始,它直接干预了高处或低处的骨血使我有能力在自我诗写中另起炉灶,羞涩和过渡都与它无关。我看见一个配戴词语的人仿佛已跨出灵魂的液体气息,寒冷再次知遇到死亡。困难的是放弃肉身对词语的交涉,纯粹的诗写几乎障碍重重,每一个大踏步的腾越都有如事故般的梦魇,我无法保持一种姿势恰如蛇无法保持冬眠。
    我的双手渴望词语的栖落,从春天到春天,诗在诗写之外。我需要包括碎片在内的奇异感知,心力交瘁--直觉到幽暗的距离正使两个人变得愤怒和怪诞--词语给出的力量向左向右拉扯着。严格意义上它们是世俗的,但又是反功利的,前者代表事物之间传统的判断方式,后者则暗示了搬动诗歌绊脚石的行为品质是可以的。并且是值得宽容的。
    更多词语肖相被张挂在光的看守所里,现成的形状被认证,被存盘,过程缓慢而集中。人们经过时甚至不用看名字就已清楚它的指代,所以庞德说:"一生只呈现一个意象,胜于写出无数作品。"推翻肖相背后的词语,或者给词语一幅骤然全新的面孔,是每一个诗歌写作者日以继夜的野心和雄心。春天应该是自己制造出的春天,词语也应该是有待争议的词语,今天烂熟的词语,明天必将散发腐臭的信息。
    词语中的春天没有定义,无数个秘密的风景走到一起,碰个头,又分散开去。仿佛飞驰而去的列车,连列车员也不知道终点。

                               2001/2/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