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宏
 读诗杂记之二




                 读诗杂记之二:吕德安的诗与修改

                         曾宏


群山之中

半明半暗的山谷
月亮高挂,星星低垂,
一条溪水旁边,
悠悠几户人家。

“我熟悉黑暗!”
不过是说我刚刚
熟悉一小段山路
和那几块溪间卵石。

我到溪边拾干柴,
供冬天的壁炉烧烤,
让你在屋里等着,
似乎已睡意笼罩;

窗口隐隐放光。就在
那棵树和藤条后面,
如今,我独自一个人
继续拾着干柴,冷风

袭来,一束车灯照亮,
仍旧与那天一样;
我不由得说出:
“我熟悉黑暗”……

想来还是对你说的,
意思仍然是那样:
一小段山路是我
刚刚熟悉的,那一天

我没跟你说:远处
山峦上盘绕的货车扫来
车灯,照亮了半截房子
都朝圣似的向城里爬去


长诗《适得其所》
第五章 当地人之二

3

“我熟悉黑暗!”不过是说
我刚刚熟悉一小段山路和
那几块溪间卵石。
我到溪边拾取柴枝,
让你在屋里等着,让壁炉更旺。
窗口隐隐放光,
就在那几棵漆黑的枝条和藤条后面,
如今我独自一人继续拾着。冷风
袭来,一束车灯照亮----
仍旧与那天一样,
我又不由自主地说:
“我熟悉黑暗!”
想来还是对你说的。
意思仍然是:一小段山路,
我刚刚熟悉,远处
山峦上盘绕的货车
扫来车灯,照彻了半截房子,
它们都朝圣似地向城里开去。

2001.5.11重修

(以上作品来源于曾宏私人收藏的“诗人作品”中《吕德安的诗》)


读诗杂记(2)

与吕德安交往近二十年,印象中,具体谈某一首诗的机会却很少。我们相互看诗稿,指着某一首、某一段说:不好或好。然后心领神会地往其它的话题奔去。
因为我们对彼此的人格背景、思维习惯、艺术上的追求与技艺上的各种小小的“伎俩”熟悉得很。很多时候,诗是只能意会的。多说一句话,反而会损害其中的妙悟。比如那年,他把刚写的《父亲和我》给我看,在平静、直接、朴素得近乎于白说的我和父亲关系构成的叙述中,突然出现“滴水的声音像折下的一支细枝条”这样看似毫无相关的句子。我大声地喊一个“好”字,就不能再说了。因为他精湛的技艺与作风就体现于此。当然,那首诗更得力于整体所构成的氛围与力量。
读德安的诗,让人愉快。他把自己的诗称之为“笨拙的”,就像他人一样,在看似憨厚近似木讷的外形下,藏着很好玩的、让人愉快的品质。
我似乎扯远了。今天我在看他刚修改完成的长诗《适得其所》,它有两个版本,我看的是不分小段的新版本。其中有一节,取自他的旧作《群山之中》,我比较着它们,觉得很有意思,脑子里出现“修改”、“重置”、“沉淀”、“技术”、“语境”、“构造”等一些字眼。有时,我觉得对具体文本的琢磨与玩味,可以更多更深地切近作品的真实本质,特别是面对可以互照的两个文本。我这样说,似乎与前面说的稍有矛盾,但那指的是私人之间的阅读关系,而这里说的是另外的道理。
在《群山之中》可以看到吕德安短诗的完整性以及他协调诗作各部分的能力。开头一段,在修改后的长诗里被删去,而直接地切入主题,这不仅是出于长诗整体架构的需要,而更体现出叙写与呈现直趋向诗歌本质的想法。
由于省略分段,长诗的片段显得动作性更强,节奏上更细密、沉廻与贯穿;分段间的“飞白”部分被省略了,但并不意味着想象空间的消失,而直接由相邻词语的贴切链接而获得张力和色彩。
我们看到,两首诗中有些句子和词汇被替换、增删,它反映出作者心态与认识的转换。比如:“让你在屋里等着,/似乎已睡意笼罩;”改为“让你在屋里等着,让壁炉更旺。”它改变了作品中的视角。我不想多说这些变动前后句词的效果怎样,明眼的人是可以看到吕德安在语言认识上的才华的,尽管他从来说不清楚什么叫语法。
我不能说《群山之中》或长诗的片段哪个更好:它们是不同时间的写作和认识,依据不同的需要而处理题材与文字。我读他的诗感觉到,他“人”在其中。而这是写诗最为重要的。

01、8、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