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不遇
 雨中漫话



                    雨中漫话

                        唐不遇

    梁遇春《春雨》开篇即云:“整天的春雨,接着是整天的春阴,这真是世上最愉快的事情了。”他之所以厌恶晴朗的日子,是觉得那是对于悲惨世界的虚伪和粉饰;他的喜欢春雨,也正因为它现出了生活的庐山真面目,又最能让人感到人世的温情。这般思维,如同说“泪却是肯定人生的表示”,文章之工整虽令人爱不释手,然而未免太过愤世嫉俗,悲哀的情绪究竟是无可挽回的了。 

    我却素喜阳光,虽然也不怎么反对雨天。但这几日风雨来得着实不巧,由于校内施工,烂泥遍地,深者可及脚脖子,走在路上战战兢兢的,颇有红军过草地的危机感,多少不便,其招人烦厌亦正属情理之中了。时值夏末,我面壁抚卷终日,间或上网浏览,一面又急切地盼望雨停,皮肤里有虫子般蠢蠢欲动,自觉难以平静,像一头困兽似的,也算是一种苦刑吧。尽管如此,与无情的沙尘暴比起来,它则温柔了许多。大自然实在是一位感情丰富而博大,博学睿智且多思的诗人,人生观上却常像一个悲观的宿命论者,服膺上帝的安排。我设想他的心底也曾埋伏着一大把浪漫主义的柴薪,似乎随时要作一个盗窃天火的悲剧英雄。这雨,或者就是他一场美感的宣泄,一声声愤懑的抒怀哩。

    在人类的一切生活态度中,我以为周作人式的平和冲淡是最美好的,随遇而安的同时乃不失上进之心。十天前在昆京列车上遇见一位年轻的喇嘛,我即与他攀谈,得知他法号心一,先是在南京栖霞山当和尚,后又考进中国佛学院研读藏传佛教,并在布达拉宫修行四年至今。“释迦牟尼是我的老师”,他一共讲了三遍。他说禅的真义乃是平等,平和即慈祥,也是相通的。中国佛法素来以儒为本,儒家讲“人之初,性本善”,佛经则云:“佛无所不在,凡人俱有佛性。”虽然抱负和境界有所不同,儒释于此亦不能勉强凑成一家,但其中的道理却颇为一致。现在佛法中所谓修行,不仅要守戒律,更须看透人世间一切事物的本质,拂去灵魂上的纤尘,从而心空镜明,一无杂念,还人性以本来面目;否则倒不如不受戒。修行者整天对着一尊泥菩萨念经,其实那塑像又如何能点化于人,他所面对的,所要参的,只是自己的一颗心罢了。因此出家人最要紧的就是“把握自我”。两天时间,他一直在虔信而温和地向周围的人解说佛的要义,其中吸收了不少现代科学的东西,显得非常理智而有趣。他每顿就吃些自带的馒头,给他吃的呢,则说怕馒头馊了,要赶紧吃完。这真是一位可敬的佛教徒,他安然于世的精神我惟有景仰而已。佛曰,随心、随缘、随喜,大概也正是平和之本吧。我始信人之有灵魂;但我以为它并非附着于色身之上,而是飘逸的,腾云驾雾般的,有如放风筝,收放自如间,则境界自然高远,倘若那根线都抓得不牢,它又如何不堕落,或扶摇直去?

    我想起前年春天的一个下午,刚一踱进紫竹苑,而细雨便接着下起来。雨中的竹子的确更为喜人,竹叶上淅沥的雨声也近乎真实,我却莫名其妙地想到了古代的编钟。在紫竹湖畔的凉亭里,有一群少年男女在写真。我轻轻地走到一个女孩子身边。那画笔下的景致,更比现实中的美了十分:水色有无处,拱桥湖影;翠竹掩映中,水榭楼台,以及那点缀其间的三两个恍惚的游人……与紫竹苑一墙之隔,就是鼎鼎有名的北京图书馆,在古雅大气以外,添上了一些明朗温暖的色彩。想来秋心先生早年的潇洒,亦难追我此时的悠闲,遑论其临终前的感伤了。我又信一切雨皆可化腐朽为神奇——灵性的春雨飘洒在脸上,凉丝丝的,却是悄无声息;那雨丝下唯美的心湖,也仿佛变得愈加宁静。

                      2001年8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