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去 经 年 （组诗）
                    

·梦见一些鱼

梦见一些鱼
我在陆地上梦见一些鱼
一些忧伤的鱼
停顿水中，相对无言
那样子恍如隔世
恍如一段旧情。雾。雾中收敛的古乐
雨打在水上
我离开岸边
一些忧伤的鱼顾自游走
梦境正如水
那样子谁也不知道谁
水藻温柔
我一去经年

·抚  摸

你并拢火焰的手指
在水面滑过
那种迟钝
无可模拟
你的手指在波动内静止
液体冰冷
刀或其它利器
割伤风并打湿手指
忧伤
不可重复
（你并拢满含黄金的手指
典雅的手指
泥土和植物的手指）

·热爱果实

你们看见我时候不早了
你们看见我从楼上下来手叉在裤袋
你们看见我转过苹果堆摸到一张竹凳子
你们看见我坐下来面对你们和苹果
你们看见我在看你们拣苹果秤苹果我的镜片闪着光
你们掏钱给水果摊老板你们看见我眼里
一半是钞票一半是苹果

·谢  幕

雨淋不湿光头一根头发
雨优美地不淋湿你的一根头发
你洪亮的哭腔
比雨风度
曲终，鞠躬
雨幕中，亮出光头
谢谢观众

·独  居

许多黑暗
许多共同的黑暗
不相识的脸游动
许多鱼腮一呼一吸
许多手掌
翻来覆去 许多手掌
倏然消失
许多你
许多寄存于镜或影
许多寄存于虚构看不见自身

许多单独混进群众
许多出发不再归来

·宿   命

必须痛苦
或者快乐
必须分手然后再见
必须倒塌接着重建
必须醒
必须醒着时睡
必须活
必须活着时死
开始必须有结局
结局必须有过程
必须要有
必须要无
必须朋友或者敌人

·宿  敌

敌人，你好
我们一直友好对待，相互牵挂
谁也不肯忘了谁
这种交情真让我热泪盈眶
你亮出的白手套
刚合乎我的手掌
为你两肋插刀
相互信任，彼此心照不宣
这种交情真让我感恩戴德
敌人，你好
这世界上只有你和我是
真正的朋友

·审视自我

对照片里的自己充满陌生
如他面对陌生的我
他坐在以前
想站起来却无法站立
你看他时
他便看你
无缘无故
各怀鬼胎
一如既往地笑
他的痛苦
在于没有痛苦
他这样活着
对我构成严重威胁
我肯定在过去
死过一次
就是说
对过去那一刻而言
我已不构成存在
他不是我
他在我之外
我心安理得

·面对空门

面对空门
人生恐慌  爱情短暂
脚下猛然生寒
赢了一样
输了更好
临空一脚，仅是一种习性
或一项义务的履行
没准啥时将自己
踢进球门
面对空门，脚下猛然生寒
面对空门，最好这
角逐一生的球
突然爆破瘪气
或孤独的球门
轰然倒塌
面对空门。面对
空门。这意味着什么
真希望即刻哨响
全场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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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什么活着 


之一 

我要把你割下来 
你的头敲打着你的头 
喊！张嘴没有语言 
而我麻木的舌头，早挂下阳台，如一个炎热的午后 

现在 
我可耻的躯体枯瘦，暴晒的鱼干 
残存的腥味是唯一的优雅 
一个面孔消失 
无首有颈的人，从卧室踱向卫生间 

我根本不想刮下你的忧伤 
你是如此小。缩成一点。在我旧鞋里等着咯我 
你要我明白：我活着 

为什么活着 
我不是刀片，也要割下你 
我的迟钝，证明我一定要死亡，马上死亡 



之二 

我是水 
水退了，我赤身裸体 
透明而无形。鱼使水无处逃避 

这使我想起外祖父。 
他说：今天日子不好，后天我就走，你们都来 
后天他就走了 

我亲临 

一定有什么降临在泥巴上 

我摸着自己的骨灰 
装进一个瓷质盒子。我留意那盒子的花纹 
还不够美观 



之三 

我想很直接地说出 
像砍入的斧，直接插入的阳具 
我说出：我足够了 

这是上帝和我打的赌 

我没有后事。万物生长靠太阳。 

我想起——我不想 
我想讲“我想起”一句话：越吃越饿 

盲人能碰到墙 
我撞不到疼痛 
我不会说：我累了，让我休息一下 
这种诗意真让我活腻 
我不说：我经历了，现在熄灯 
如此的狗屁会把我熏晕 

我足够了！赌的输赢顿然丧失价值 
我走入所以走出 

2001\7\5


之四 


满地流淌胶轮和肉腿。险象环生。最后的空房是我的家
寄宿着你和你的手指 

你弹奏什么？指头不是目的
指头比音乐更短，够不着我独自的病
我暗藏的毒 

我躲在暗角。我是自己的贼
这个时代的贼
我瞟见灯光的妓女，这些冒牌饲养员
沉入你黑暗的玻璃瓶
饮空嫖男的酒。鼠辈爬过我的鼠背
用我的豆眼逗引我
——但这都不是我所关心的。我在努力思考： 

我是要来偷盗什么的？
什么才是我偷盗的原意？ 

我也展开我兰花般的五指，我知道
指头不是目的，虽然它可以用作扒手 

我也不能弹奏
我是贼，我不能发出声音 


之五 


自白： 

我忘记了自己还活着
我看我曾经活着的样子多么可笑 

谁是世上最后一支烟
我挑选无数火种中的一项
随意、盲目
认定要做的是：自己燃尽自己 

手，替嘴唇点烟 


之六 


继续自白： 

“为什么必须为贫穷与自由忧虑”
这是生的忧虑 

死，如果连死都死了
还活着干什么 

自己无法回答自己
寓言说：抓住自己头发离不开地面 


2001、8、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