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祖母

干巴巴的老女人，用她的忙碌和沉默
把小院子装得满满的。
她的长柄斧举起，又落下
劈开中间的那一刹那寂静传得更远。
之后是给牛添些豆饼和麦麸
然后把装奶的木桶洗刷干净。
把毛手毛脚的大儿弄坏的手推车
修好；把小儿子的鸽子喂一遍，
而小孙子的玩具----那被拆散的
钟的零件总得回到一只盒子里去吧。
把梯子搬到墙后烟囱下，手摸
粗糙的槐木横档，丈夫就是这么干活的
他大声对下面喊：来些泥巴，而今他也成了泥巴。
歇息时，把院门关好，房门也关好
她知道，那大衣柜底下夹层里的红布包里
有什么在等待：那是些发黄的青春，
她看那些照片，显然不是用眼睛
而是用回忆。
之后是接着干活儿：打扫院子、洗菜
擦玻璃、做晚饭，把抹布和桌布洗了。
当活儿一件接一件干完了，什么事儿也没有了
她干瘪的身体停下来，这小院子多空荡啊！
五点正，孩子们就会回来的，
而现在是四点半，外面起风了。
晾衣绳上舞蹈着的孙女的胸罩，红丝巾和
两条花格裙子，被她的眼睛紧紧握住。
她把嘴里的假牙放到搪瓷缸里去
把塌陷的嘴巴放在两只干枯的手掌中间
----她孩子般啜泣起来。

         2000年12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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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洋葱

橱房里缺一个帮手，三个男人中间
我起身去帮妻子，对付菜板上的
几只洋葱头，它们刚从千里外的乡下来。
我记得几千里外的乡下
妈妈爱做炒洋葱
用她每早从羊舍木槽下摸出的新鲜鸡蛋、鸭蛋。
她切着洋葱，当曙光淌进门缝。
她切着洋葱，当风吹动窗帘。
她切着洋葱，当猫从茶炉旁跳开。
她切着洋葱，当我扔下身体在床上，打开电视。
她切着洋葱，当皱纹爬到她身上。
她切着洋葱，当新的一茬洋葱种子又埋进泥土，
而不久是她。
她切着，咔、咔，当她握着半只洋葱离去。
我记得她的每一个姿势： 洋葱裂开
洁白的葱肉一片片散开，她不小心
揉眼，泪水溅出。

厨房里缺一个帮手，我被叫去切洋葱，切， 洋葱。
我流出泪来，洋葱都到刺眼， 
尤其，心里那些。

                2001年5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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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子的生日

他记起那个日子，她记起那破裂的
子宫口。他记起那洁白的床单
她记起那蓝色的血液淌进便盆
他记起第一个早晨，她记起
熬过的十个月三百个夜晚。
他记起蛋糕、蜡烛、鲜花，
她记起自己真实的年龄，当她坐在
墙角，皮肤发黄发皱像墙壁纸
他记起许多礼物，她记起
他的襁褓、奶嘴、书包、西装和
第一次不回家。他记起自己的生日
她记起她剧烈疼痛的子宫口
她记起她剧烈疼痛的子宫口
她记起她剧烈疼痛的子宫口
不可能有别的途径，她记起那新生命
来自自己的一部分，于是，那也是她的生日

                 2001年7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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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  安

安，你没有用完的那把钉子
我接着用了，钉你的那些木板。
亲爱的安，你的窗帘，床单，
我很喜欢，你的风扇，几本旅游
地图册，我也要；还有你的半导体收音机
半包咖啡，哦，还有这只平底锅
我拿走了这些。安，我不哭
安，我要接着用你的东西，直到
不能再用，直到我也像你这样。
安，我用你的锤子，用你的钉子钉着
你的那些木板，和那个殓尸工一起
造你的又一幢房子。我偷偷摸了一下你的脸。
我吻过它。安，我要你，我要你的一切。
安，我把锤子举得高高的
狠狠的，把你那些用剩下的钉子，钉进我的心里。

        
                                                         2001年5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