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明信片

        一

新年的钟声重新悠悠回荡
在夜晚，在屋子的上空
给我们带来光明
象生日烛火，永不熄灭

打钟者此刻聚集了怎样的力量
是否一直穿透到生命的底层
学习挖掘的姿势

钟声银针般扎入我的心灵
钩沉幸福与忧伤的往事
正是这一瞬，如果闭起眼睛
便听见钟声
恰似硕大的黄玫瑰
开遍寓所


        二

冰沙飞扬，灰暗的天空
被敲打得叮叮当当
黑雁的人形队伍
提升了天空的高度
我们从冰沙中穿行
偶尔抬头，看看南飞的雁群
或者停下来
听听雁之寒鸣
觉察到这些事物正渐渐远去
便继续赶路

走着走着，天空又灰暗地压下来


        三

与你永生居住一起
在矮房子里，日出而作
教孩子们识字、算术
教我忘却深刻的往事，只
记住平常的补丁和野草名称
每天黄昏，你倚着门框
看黑色慢慢越过山冈
爬进屋子
我在你背后点亮蜡烛
让夜晚在微火周围颤栗

冬天，我们不生炉火
仅仅就着烛光，温暖手指


        四

兔子猛烈地穿过田野

麦地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
麦苗更青嫩

兔子从一个田岗奔向另一个田岗
雪面留下它匆匆的脚印

麦苗在白色的岗坡上时隐时现

我手提猎枪，站在门前
深深地呼吸一口寒气


        五

安静的孩子，
你要在内心喊我一声父亲
让你的妈妈流下眼泪
和着乳汁喂给你
养你长成走路的少女
看遍全城的梅花
和焰火，问遍全城的市民
回家的巷子是哪一条，在城市的哪面
要渡几道河流，翻几座山梁
要看几场电影
还照几次像

你现在必须哭泣，竭尽全力
父亲怀抱着你
教导你将来关心乌鸦的预言：
你必将走进坟场
每年腊月三十的夜晚
为死去的父母送达一盏灯


        六

老范·贝多芬
在我们前面指挥乐器
把诗歌反复加以抽象
把语言生动，使我们进入节奏
跳跃。飞翔。接近牧羊人
在羊鞭梢上眺望死亡

人类所有纸张被他堆得乱七八糟
又用天才发现它们的秩序：

贝多芬坚守音乐
用自己的全部黑暗照亮它。也照亮我们
改变我们
他终身的皮鞭
猛烈抽打我们
使肉体腐朽、灵魂返回自身

范·贝多芬出生平民，却站在贵族法庭
为我们驱走邪恶，赠送高贵


        七

给冷寂的墙壁贴上美丽的画片
关于透明的窗子
以及坐着的裸体女人
那画为生日增添孤独

外面摆着漆黑的蛋糕。夜。
是睡眠和欲望的夜
无论哪一次生日，你都不能划破它

夜将你裹进时间的寒流
吞噬你，使生日
唯一依靠幻想的女人取暖


        八

柴扉建在三十三道梁子上
开柴扉，坐山石
守住麦地

二十天之久，麦种萌芽
麦苗稀稀疏疏，岗坡坎坎坷坷
阴面阳面耕牛翻过
广种博收，爱人抱儿子站在身后

麦地不施肥，施肥也没水
三十三座柴扉敞开
雨露滋润禾苗壮

卖新棉、地瓜，沽酒打酱油
从集市担回家

爬山，涉水
儿子打开家门
喊爸爸


        九

葬礼在郊外愉快地举行
一声呐喊，送骨头进炉火，随后
最亲之人埋我入土
象撒一笸草木灰到绿叶上的露珠

亲近的人儿，请把泪水留下
待你们老时滋润自己的心灵
携着对我的怀念
来到我坟墓的膝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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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为什么相聚

缘于一枝玫瑰？但花朵凋谢后
我的月光是否依旧会沉湎于
那个傍晚——当一架飞机
向虹桥下降
我们在911双层巴士的楼上，从
终点返回起点，一直保持沉默 

那么，是什么让语言临空落地？
当飞机终于泊进空港
当末班车终于熄火
我们是否已
将言辞遗失殆尽？ 

那些废话开始在恋人的耳朵里
从此演绎得动听、恰当，比如
“今天的大葱和你的面容一样鲜嫩”
诗歌是不是也象我们一样，仅仅相聚一场？ 

                      2001年8月5日，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