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诗笔记
小引
诗 人:旋覆
诗 作:《白夜》
推荐人:朵渔
推荐理由:这首诗的优秀不仅仅在于形式和技术,而是其思考的深度,和表达的自如。此诗出自80后年轻女诗人之手,让人刮目相看。
白夜
旋覆
第一晚:睡着前用了很多时间,想明白了所有事情
第二天:有多明白就有多焦灼
第二晚:真理让人不快
第三天:与生活平衡的是,真理是个负数
第三晚:失眠,失效,全部塌陷,头部翻起浪头把人体拍碎
第四天:多么平静的一天,棉被在外面吸着阳光
第四晚:好像趟过童年院前的雨水,去做一个梦,清楚地看见爱和不幸
第五天:又好像什么也没看见,在人和人之间的空隙里
第五晚:把别人赶走会留下爱么,那轻薄、狭隘、毫无可取之物
第六天:一群孩子,一群从痛苦里生出的欢乐
第六晚:就是这一晚,我们性交和怀孕。因为独处的时间,就是恨别人的时间
第七天:站在恨里看自己,这反复的一生
我们全都败诉,我们谁有所发现,说的一定是,我不知道
《长话短说》
文/小引
我一直觉得,所有的诗人在创作的时候都有一个潜意识上的企图,就是用每一首诗去探讨关于诗的本质的问题。当然,这很明显是不可能的。我不仅仅是说这种企图不可能,更是说关于诗的本质的知识本身就是不可能。因为不管诗人的思考有多么深刻,他或者她也不可能把诗变成生活的基础,相反,诗或许只有在生活的基础上才有可能变的有趣。
对于人生,诗做的是锦上添花的工作。这是否意味着,诗的工作和妙处,正是在于把理性的精神转换成了感性,从而在另一个世界里把我们的美学经验提升为一种深刻的生命经验。这多少说明,诗人的核心价值趋向还是浪漫哲学传统,用刘小枫的话来说就是“强调超越性的感性官能。”
做为读者,我总是愿意在阅读诗歌作品时暂时放弃自己的诗人角度,虽然很难,但我总想这样尝试。放弃某种固定的趣味和角度来阅读作品,似乎可以更亲近的靠拢一首诗。因为在我看来,关于诗的最重要的话题其实不是诗的技术层面和主义流派,而是属于不管你怎么写都不得不去面对的生活事实。
毫无疑问,旋覆的《白夜》是一首值得让我这样去尝试的诗。反复的阅读,反复的让我产生不安的感受,我想,这首诗可能已经在某个地方暗暗改动了我关于生活和诗的一些僵化思维。诗是长话短说的艺术门类,而评论和有感却是短话长说的东西,一方面诗把一生转化成了七个昼夜,一方面我又要用一千个字来解释诗人的一百个字。这真让人尴尬。
或许这种尴尬,也是《白夜》这首诗中要表达的一个元素。比如她在“第二天:有多明白就有多焦灼”的描述中就告诉了我,“真理让人不快。”这不仅是作者的苦闷,也是我的苦闷。也可能是作者巧妙的把她的苦闷传递给了我。《白夜》这首诗中有不少这样的关于生活真相的重言,但这些重言却又与诗人内心深处的真假判断无关。“站在恨里看自己,这反复的一生”,是诗人的一句废话,但惟有废话才显示它是诗人的真话,这似乎有点不和常理,却让我非常感兴趣。
我对所有荒谬的想象和伟大的理想都很感兴趣。前提是这些“胡思乱想”的行为必须是现实世界中的一个事实,它实实在在地干涉着现实世界。这是诗人的难处,也是诗本身的难处。在这个意义上,诗人的浪漫哲学倾向,可能是一种比科学更好的对世界的解释。科学可以解释“痛苦”,但是科学没有办法解释“恨”。更进一步说,《白夜》这样的诗,对生活进行了一番夸张的假设,你千万不要以为这些假设都是不可信任的,因为这个世界上总有许多事情不是我们熟悉的样子,而我们却不得不对那些不可理喻的事情和观念投上我们的赞同票。
当然,对一首诗的喜爱并不是想通过它去知道或让别人知道某种生活是什么样的,如果仅仅是那样,可以去看电视上的“真情”节目。诗要做的不仅仅要向读者展示一个可能世界的魅力,更要做的是告诉读者,这个世界和现实世界之间的可通达性。诗人通过她的技艺,成功的做到了这一点,我被诱导投了赞同票,并因此感到了不安。
“我们全都败诉,我们谁有所发现,说的一定是,我不知道”这是比长话短说更决绝的办法,因为生活的真相,最终是沉默。
不管在白夜还是在黑天。
2008-6-9于武汉
诗 人:何小竹
诗 作:《哀歌》
推荐人:小引
推荐理由:天国在上,孩子安息。
《哀歌》
成千上万的哀鸣
归于寂静
天象不可测
汶川之上的月亮
仍然是一个问号
余震绵延至成都
悲哀波及半个地球
凝固成冰的眼泪
让烛光去融化
孩子们,坐上蒲公英
排队到天国
《安魂曲》
文/小引
我们一直在说,诗是自由的,似乎暗示着,诗是无所不能的。但我一直就没有搞清楚,诗的无所不能到底有没有边界?换句话说,我可能从来就认为诗是不自由的,诗是“无用”且局促的,虽然它可以出现在广场并且成为励志诗抄,但它决不应该成为顶带花翎们粉饰太平的工具,也不应该成为某些人贩卖廉价情感的渠道。很多年来,我们过于推崇诗的自由性倾向,实际上消解了诗的严肃性和人的严肃性。其极端化的结果,可能就是所有的诗都被蒙上了小丑的面具,成了某种可有可无的附加价值。甚至,在地震这样的灾难前,也无法幸免。
无法幸免的原因有很多,一个原因可能是因为诗本身短小轻便的艺术形式所导致,另一个重要的原因恐怕跟多年来诗在某些人心中过强的认定有关。我觉得很多人起码在三个方面对诗产生了误解。一,他们坚定的认为诗是可用的。二,他们坚定的认为诗是感人的。三,他们坚定的认为诗是内容的。如此就不难理解为什么灾难之后最多出现的是各类诗歌作品,因为地震在最大程度上满足了他们“诗”的条件。
但是在我看来,一夜之间出现的浩如烟海的诗中,真正类似《哀歌》这样优秀的诗却并不多见,大部分作品就其本身而言,无论在思想水平上还是在艺术品质上都没有创造性。更为奇怪的是,在众志成城的口号下,诗中歌颂和赞美的献媚之声此起彼伏,让人目不暇接。相反,那些对自然、对人性、对良知、对爱的关注的作品却寥若晨星。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呢?是因为一部分中国诗人实在是缺乏独立思考的能力呢?还是他们缺乏面对灾难的行动能力?在这里,我并不是说,面对灾难不应该或者无法用诗来表达,写作本身没有问题。但真实的情况却是,我们往往在艺术创造的同时,回避了灾难,粉饰了死亡,只是关注到了某些轰动社会的新闻性和煽情性,就匆忙把自己扮演成了“情感加油站”,甚至沦为某些不良媒体和舆论导向的刀笔吏。其根源还在于部分诗人思考的浅薄,心灵的麻木和价值判断体系的狭隘。因为他们大多数人仅仅只是拿诗来当个幌子,仅仅只是关心此刻站队站错了没有,却从来不关心眼泪的价值和眼泪来自哪里。
事实上,诗在生活中并非最刺激和最有影响的行为,它并不好玩,战争、革命、地震灾难都远比一首诗来的惊心动魄、肆无忌惮。那么诗要显示的特长是什么?当然决不是“违规”、“自由”、“投机”所带来的那一点刺激和虚荣——这一点实非诗歌之所长,诗之所长在于要显示其感性品质。如果某些人关于地震的写作仅仅是残忍的再一次利用亲人的伤痛来三呼万岁,和太监又有什么区别呢?如果诗人们不能以对整个世界的总体感性理解来理解诗的话,诗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呢?不过是些政客们玩弄于股掌的一个玩意罢了。
我不相信那些利用灾难,利用死者的悲情来贩卖国家主义和民族主义春药的诗人,他们一个个排着队用轻浮的排比句来渲染所谓悲悯,所谓同情的面容是多么可耻。或许在灾难面前,所有的人都会伤心,但是制造伤心的,其实已经不是灾难,而是面对灾难时他自己内心信奉的那个“文化”。近几十年来,这个“文化”在公众道义上的偏差,在社会公德和私人道德之间的混淆不清,已经深深伤害了诗,而且还将继续伤害下去。死去的人们已经死去,不幸的人们依然活着。生者的无意识和迟钝,来自我们对生命价值的忽略、漠视和误解,来自我们对生存权利和表达力的麻木,对正义、平等、自由的曲解。
这是国家的不幸,这也是诗歌的不幸。
所以我宁愿一个人在深夜读到何小竹这样的诗。因为只有这样的诗才会在我们麻木和变态的心灵深处,给你震撼,让你平息。
它是最后的安魂曲。天国在上,愿逝者安息。
2008-6-9于武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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