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引

 

曼陀罗花

小引

我对曼陀罗花的记忆,来自很早以前读过的《本草纲目》,大概的时间我已经很模糊了,我想可能是8岁左右,也就是70年代的末尾吧。那时候我没有什么书读,家中能够翻到,且有兴趣又被允许看的的书只有三本,一本是《欧阳海之歌》,一本是《赤脚医生手册》,还有一本就是李时珍写的《本草纲目》。其中后两本书,是我励志要当医生才得以换来的成果。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对文学、人生的概念,基本发端于这几本书。
现在回忆起来,我对《本草纲目》的记忆尤其深刻,到并不一定是因为李时珍的语言清新或者书中的插图细腻。真正令我着迷的,是他所描述的每一味花草和病状,那些处于我的现实生活之外的东西,似乎随时都会引出无数的动人故事,而这些故事引发的幻想,让当年还没成年的我深深迷恋。
虽然我后来终于没有当上医生,甚至连护士都没有认识几个。但《本草纲目》这本书却一直陪伴着我。
其实我已经忘记了他在书中是如何描绘曼陀罗花了。

今天我查阅了一下资料,李时珍在书中对曼陀罗花是这样记载的:“《法华经》言,佛说法时,天雨曼陀罗花。又道家北斗有陀罗星使者,手执此花,故后人因以名花。曼陀罗,梵言杂色也。茄乃因叶形尔。姚伯声《花品》呼为恶客。”又说:“曼陀罗生北土,人家亦栽之。春生夏长,独茎直上,高四五尺。生不旁引,绿茎碧叶,叶如茄叶。八月开白花,凡六瓣,状如牵牛花而大。……八月采花,九月采实。”又说:“相传此花,笑采酿酒饮,令人笑;舞采酿酒饮,令人舞。予尝试之,饮须半酣,更令一人或笑或舞引之,乃验也。八月采此花,七月采火麻子花,阴干,等分为末,热酒调服三钱,少顷昏昏如醉,割疮灸火,宜先服此,则不觉苦也。” 。现在回首读来,其中“笑采酿酒饮,令人笑;舞采酿酒饮,令人舞。”依然是何等蛊惑人心的描述。
1976年的夏天,父亲和母亲经常不在家。他们把我反锁在房间里不让我出去,而我只能整天搬着一把椅子坐在阳台上,望着郁郁葱葱的珞珈山,翻看着所有能从家里翻到的书籍,细细思量“三钱”是多重,“热酒”是何物。有时候看累了,我就找出几张废纸,剪开了做成螺旋桨的样子,然后在五楼上松开手,目送着它在午后的阳光下,从栏杆外旋转落下,无声无息。
那一年的夏天十分漫长,槐树开花很早,香气扑鼻,整条街上挂满了英明领袖华国锋的头像。

但我一直也没有亲眼看过真实的曼陀罗花。等到我升入初中,我曾经在珞珈山上漫山走过,在车前草、金银花和马齿菡的簇拥下寻找这种花。二十多年前的珞珈山,灌木丛生,植被丰富,许多孩子们都乐于在放学之后上山去搜罗一些高年级同学传授的可以入食的野果花草来吃。我也是其中之一。而传说中的曼陀罗花更是传说中神奇的蒙汗药的基本原料,他们说人吃了蒙汗药,暂时就会麻醉,失去知觉,江湖上又叫它迷药。我不知这个东西与三国时候华佗所用的麻沸散,《三侠五义》中的五鼓反魂香或者《水浒》中黄泥岗的麻药是不是同样一个东西?
大一点读了小说《聊斋志异》,其中一篇《老龙船户》中也说:“盖此等贼以舟渡为名,赚客登舟,或投蒙药,或烧闷香,致客沉迷不醒。”戏文里《连环套》窦尔墩唱:“忙将这,引魂香,与他们一一点上。”先用闷香,盗了御马。后来自己却被朱光祖用蒙汗药麻倒,及至“只吃得,醉醺醺,心中烦躁”,这虎头双钩已为他人盗去,正是“强盗碰着贼爷爷”了。
但我终究是没有寻找到曼陀罗花。在许多个黄昏,我一个人背着书包,坐在珞珈山顶那座钢结构的铁塔下,身后是微波荡漾的东湖,前面是夕照迷离的城市,我似乎还可以看见一列火车,缓缓地,从城市中央开过。

曼陀罗在我的心中,越来越神秘,以至于我后来把所有幻想世界的花草,全部统称为曼陀罗花。它在我想象中的颜色也越来越奇怪,有时候是红色的,妖艳动人,有时候又是灰色的,冰冷摄魂,它的周围围绕着罂粟花、蓝色妖姬等等凄美而诡异的花朵,而他像个君王,隐藏在文字和典籍之中,隐藏在断头台下,无法看见。

其实对曼陀罗记载最多的,还是诸多的佛教典籍。曼陀罗又称满达、曼扎、曼达,梵文是mandala。意译为坛场,以“轮围具足”或“聚集”为本意。指一切圣贤、一切功德的聚集之处。比如阿育王经七曰:“漫陀罗,翻圆华。”法华光宅疏一曰:“曼陀罗华者,译为小白团华。摩诃曼陀罗华者,译为大白团华。”法华玄赞二曰:“曼陀罗华者,此云适意,见者心悦故。”慧苑音义上曰:“曼陀罗华,此云悦意华,又曰杂色华,亦云柔软华,亦云天妙华。”
一种说法是,释迦牟尼成佛之时,大地震动,诸天神齐赞,地狱饿鬼畜生三道的许多苦厄,一时体息,天鼓齐鸣,发出妙音,天雨曼陀罗花,曼殊沙花,金花、银花、琉璃花、宝花、七宝莲花等。至此,释迦牟尼已成就菩提道果,遂开始教收徒,传授他所证悟的宇宙真谛。
  但我更喜欢听他们说,在西方极乐世界的佛国,空中时常发出天乐,地上都是黄金装饰的。有一种极芬芳美丽的花称为曼陀罗花,不论昼夜没有间断地从天上落下,满地缤纷。
咳咳,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
后来我去了几次西藏,我日夜穿行在雪山和峡谷中,俯首仰望,从拉萨到阿里,从山南到萨迦,万物都是本来的面目,唯独我记忆中的曼陀罗,却依然没有出现。

今年春天,我陪几个友人去东湖磨山植物园游览。那里是东湖中的一个好去处,三面环水,一面靠山,钟灵毓秀。负责接待我们的小阿,年级不大,却是一个老旅行了,十八岁就曾独进西藏,反复数次,走遍了雪域高原。当我们走在竹林深处的一处花圃时,他不经意的指着花圃中一片黑色和粉红交杂的花儿对我说:“你看,这个就是传说中的曼陀罗花!”
我愣了一下,竟然说不出话来。
那一刻云淡风轻,似乎真的有什么东西从天上落下,满地缤纷。
2008/6/29于武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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