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

 

历史的鬼气

平生

有时想想真悲哀。历史看多了,对现实却更加绝望。尤其是在我们这样一个信奉世事轮回的国度。有些真相一个人还是不知道的好,否则你还怎么有勇气和良知活下去?活着对有些人就是犯罪——这是多么沉重的道德压力。为什么会这样?

我再次看到国家话语对个人的威胁。一切宏大叙事的代价在现实里都会以死亡为标志,在精神层面,任何理性都会被意识形态的口水淹没。20 世纪初的那些先烈们,为我们感到悲哀吧!

历史的鬼气曾经让一个人喘不过气,但愿不会让一个国家也如此。

苍翠

一个人能做的事情实在有限。一切都会过去,一切还会照旧进行。愿死者安息,生者能珍惜,生命确实太脆弱,对于大自然来说,人类的科技再如何发达,都胜不了天。

的确,记住劫难,对没有经历过劫难的人来说,都是奢望。所以,一切还会照旧进行。人类的命运也都是在这天灾和人祸之间进行的。对于一个单独的个人,一点点变动,也许就是劫难。人的经验的建立,其基础都要靠五官。书本和他人的讲述都不会真正留下很深的印迹。

看到照片上那些悲伤的孩子,惊恐失措而不知真正发生了什么即将又要发生什么的孩子,我突然觉得很遥远的记忆又回到我的身边。我说他们是孩子,说明我也真正不再配得上这样的称呼了。

那一年,是上个世纪末,我十六岁,或者十七岁,风一样的年龄,也经历了风一般迅速的命运的转折。我似乎早已忘记了。人有时候越是过于悲伤的故事越是无法说出口,越是觉得一切充满了戏剧性。人总得要安慰自己的情感,即使是欺骗,不然活着就太累了,太辛苦。

我也只能找到刚上大学时写的东西来充数,祭奠那曾经苍翠的生命,老去的生命,死去的生命。

“当伤者从死神那里挣扎出来时,每个人都黑如炭般,血色的红的刺眼的嫩肉滴淌着红的发指的鲜血……坏死的皮肤连着烧焦的衣服魔鬼般挂在身上……裸露的身体再也无法抵制神经质的疼痛,顿时哭喊声、叫骂声、呻吟声搅杂着路旁的车鸣声歇斯底里地响彻烈日下的天空。光线强烈,却如黑夜蒙蔽双眼。眼?鼻子……慌乱中我看到人横七竖八,东倒西歪,或跌坐在地上,或发疯似的跑向路中央,像一个黑色的球体滚动……一个抱小孩的女人直直站着,盯着我……我想伸手抓住……”


历史的碎片

历史的叙述与文学想象虚构之间的确并没有多少区别。历史的讲述方式决定历史的理解方式,形式首次有了自己的话语权。在历史叙述的过程中,始终存在历史时间和现实时间的分裂和融合。所谓“客观的历史”还真正存在吗?历史“事实”的确存在,但早已经死亡。而历史的讲述却一再地重生。我们事实上一直在期待这种关于重生的辉煌的“欺骗”——谁来讲述历史?对谁讲述历史?讲述什么历史?怎么讲述历史?这是一切欺骗者的先验前提,一切被欺骗者的现实结果。

人类社会的实际存在和生存与文明形态的历史性存在并不吻合,或者说,人类为自己所勾画的历史脉络并不是那么清晰。历史也从来不曾诞生过任何一条河流,只有在“历史的教科书”里才分秒必争地生产绵延不绝的数不清的“长河”。你相信人类历史的连续性是一种人类童年记忆的某种现代烙印吗?一种历史的神话曾经产生在恐惧和敬畏之下,如今自身却不断地在产生恐惧和敬畏。

前几天整理电脑的硬盘,用的是一种工具,叫“磁盘碎片整理”。电脑用久了,磁盘的碎片就自然的增加,就会占有磁盘的容量,使磁盘的利用率下降。所以隔一段时间最好就整理一下。这其实和历史是一样的。不过区别在于,历史的碎片的形成并非由于简单的遗忘和偶然性的因素,这其中所掩盖的特殊意识形态、人性、文化意义、生存法则等等,都是“碎片”的产生机制。而最重要的区别却在于,历史的碎片不像磁盘的碎片那样使利用率下降,却使历史自身的目标更为明确,使历史碎片所紧紧关联(虽然较为隐秘)的现实的合法性更为稳固。在这里,碎片起到的是“积极”作用。

但是,碎片的存在始终是一种危险。它可能随时会被从历史时间直接投掷到现实时间中,投掷到我们的生存中,从而改变某种僵化的秩序。人类社会的进程也许从来就是如此,文明的盛衰转折有时就是因为这一小块历史的碎片而发生。

如果,实际环绕我们的只是“现实的(生存的)碎片”,那人生就真是了无意思了。也许文学最持久的魅力也就是帮助我们寻找自己的历史的碎片。


从《摩托车日记》到“拖拉机日记”


《摩托车日记》是一部电影,根据格瓦拉的真实故事改编的。一个革命的理想者(理想的革命者?革命,骷髅的现实主义,语言的浪漫主义)和它的同伴,骑着50年代的诺顿500摩托车,跨越了苦难的拉丁美洲。
格瓦拉有《摩托车日记》,我们只有“拖拉机日记”。我以前还有“日日日记”,似乎许久不曾写了。生活日日在往复,像扑克牌中的玩法之“拖拉机”,像前面一个句子所惯用的比喻修辞一样,陈腐。听到这个词,我仿佛听到了它的“轰轰”声,看到这个词,我的眼前会立刻浮现出我过去的一切乡村经验,那些总是不明来历的狗崽子们冲着开过来的拖拉机狂吠,然后用它们热情的歌喉,再目送拖拉机开走。这时地上的尘土也纷纷飘舞起来渲染气氛。如果你的鼻子足够敏锐,或者说,你异常信任你的鼻子,那么你也许会觉察到在这些絮絮叨叨的语言的缝隙中,也布满了无尽的尘土。

这些被我设想出来、被你用鼻子嗅出来的尘土使这些句子显得如此团结,像一个个倒霉的小学生上课开小差被老师罚站成整齐的一排。失败使他们从一种孤立的状态中转移到一种意外的团结里。他们的小鼻子靠着冰冷的墙壁,偶尔会沾上一点点白色的石灰,格外有些动人,有些美丽。这是革命者的典型特征。如果这些被惩罚的小学生中有一个十足的捣蛋鬼,那么,我们就可以期待着一场小小的起义,小小的革命。革命永远是从被惩罚开始的,无论是物质身体上的,还是精神人格上的,革命都是从孤立的状态转移到一个意料之外的团结之中。所谓“乌合之众”的一种积极意义便在于此。不过,我们幸而不在革命的时代,我们不幸而为革命者的后代。

事实上,这些都是无聊的幻想。幻想总是从无聊开始。比如你站在街边巡视美丽的女同学,美其名曰:“实践美学”。其实,这和很多教授们撰写学术论文的原理基本是一致的。区别只在于你得到了美的享受,饱了眼福,而后者得到了名的虚荣,饱了私囊。这样看来,在街边巡视美女成了一种纯粹的精神生活,而在书斋里撰写学术论文却变成了一种纯粹的物质生活。呜呼,这就是我们的小生活,大中国。

我这一辈子的理想不多,其中一个就是能过上一种诚实的精神生活,不求纯粹,也不愿纯粹,太麻烦。我这辈子都讨厌太麻烦。我都想以自己为原型写个小说就叫《吴麻烦,无麻烦吧》。可惜生活就是如此麻烦麻烦麻烦。

打这些字其实也挺麻烦的。所以我选择沉默,不爱讲话,更不爱打字。我压根不相信语言和文字能管什么用,或者说,是语言的苍白,还是我的无力?所以我很喜欢伯格曼的电影《假面》。我有一个致命的假面,就是写作。我还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就是喜欢写作。这都是我沉默的方式,我与世界相处的方式,我在这个世界生存的方式,我这个人生存在世界的方式。

理解万岁,不理解呢?万万岁。

我又想起了那些倒霉的小学生,他们鼻子上的一点点白色的灰尘。如果你的鼻子真的足够敏锐,也许会猜到我下面就要写到:这些白色的灰尘多么像雪白雪白的雪,“雪落在中国的大地上”,人民群众万众一心……

其实我想说的是,这些白色的灰尘像落在我书架上的灰尘,我今天才发现。我清理了这些灰尘,并且奇怪地想起了“拖拉机”,非常奇怪。而把“拖拉机”和“日记”这两个不相关的词语放在一起,并且做了标题,也是奇怪的事。

看来你太过于信任自己的鼻子了。其实我一直在谈的事情不是摩托车日记,不是格瓦拉,不是革命,不是倒霉的小学生,不是拖拉机后面的那些不明来历的狗崽子,不是“实践美学”,不是伯格曼,不是鼻子,不是雪,不是雪白雪白的雪,而是灰尘。

一个人能做的事情实在有限。一切都会过去,一切还会照旧进行。愿死者安息,生者能珍惜,生命确实太脆弱,对于大自然来说,人类的科技再如何发达,都胜不了天。

的确,记住劫难,对没有经历过劫难的人来说,都是奢望。所以,一切还会照旧进行。人类的命运也都是在这天灾和人祸之间进行的。对于一个单独的个人,一点点变动,也许就是劫难。人的经验的建立,其基础都要靠五官。书本和他人的讲述都不会真正留下很深的印迹。

看到照片上那些悲伤的孩子,惊恐失措而不知真正发生了什么即将又要发生什么的孩子,我突然觉得很遥远的记忆又回到我的身边。我说他们是孩子,说明我也真正不再配得上这样的称呼了。

那一年,是上个世纪末,我十六岁,或者十七岁,风一样的年龄,也经历了风一般迅速的命运的转折。我似乎早已忘记了。人有时候越是过于悲伤的故事越是无法说出口,越是觉得一切充满了戏剧性。人总得要安慰自己的情感,即使是欺骗,不然活着就太累了,太辛苦。

我也只能找到刚上大学时写的东西来充数,祭奠那曾经苍翠的生命,老去的生命,死去的生命。

“当伤者从死神那里挣扎出来时,每个人都黑如炭般,血色的红的刺眼的嫩肉滴淌着红的发指的鲜血……坏死的皮肤连着烧焦的衣服魔鬼般挂在身上……裸露的身体再也无法抵制神经质的疼痛,顿时哭喊声、叫骂声、呻吟声搅杂着路旁的车鸣声歇斯底里地响彻烈日下的天空。光线强烈,却如黑夜蒙蔽双眼。眼?鼻子……慌乱中我看到人横七竖八,东倒西歪,或跌坐在地上,或发疯似的跑向路中央,像一个黑色的球体滚动……一个抱小孩的女人直直站着,盯着我……我想伸手抓住……”


 

 
 

 

 


© 或者诗歌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