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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分卫 |
| “教我如何不想它” 四分卫 近年来我一直怀念计划经济。这表示,我对当前环境有焦虑感。导致焦虑的因素之一是记忆。 记忆中,1974年之后,1985年之前,我有自己十分辽阔的娱乐版图。世界对我很宽松。父亲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同一个叫做“单位”的词结合紧密。“单位”这个词很有意思,很不确定,可以大,可以小,唯一确定的是你有自己的组织,这个组织可资依靠,可以帮你承担压力。作为“单位”的派生结构,一群儿童被“单位”荫护,共同成长,在信息末梢分享这个单位的人事,充分自闭,也充分自洽。 比如,1976年的地震给这群儿童制造的是一场狂欢。在大球场旁边,单位搭起了一大片帐篷。许多家庭带着必需的锅碗瓢盆住了进去。实际上从头到尾,我们的肢体没有感到一丝震动。单位提供的这种群居方式由于破除了户型格局而显得特别生动。儿童在帐篷中间的肆意穿插,显示出无所畏惧的快乐。 当然,必须承认我们多数的回忆都过滤了被后来证明无关紧要的争吵、打斗或闷闷不乐——这也是记忆中的往事面对当下能够具备审美优势的重要原因。但是无论如何,既然回忆愿意省略,也可以省略那些不愉快,而目前境况带给我的种种不爽却不能消除,那么关于童年,“教我如何不想它?” 记忆中,1985年之前,父亲的单位有成片的马房,养马,杀马。跟这个单位的子弟有关系的,主要是吃马肉。而作为男孩子,可能觉得偷吃糠与煮黄豆和成的马饲料更有趣。同样有趣的,还有躲在茂密的树林里,用弹弓打马。一般来说,这不是少先队员应该做的事情。 父亲的单位在郊外,占去了半匹山。说山,其实是丘陵。相对高度可能不到150米。1953年,国家选择在这里建厂,顾及了保密和安全两个因素。1958年,苏联专家主持设计的生产大楼竣工投产,单位正式挂牌。其他配套建筑多是灰砖青瓦的平房。同时修建的还有生活区楼房。通过围墙的分隔,单位有了一个相对封闭的建筑群落。在这个群落里,分布着住宅、食堂、医疗室、理发店、合作社、学校、幼儿园、俱乐部,它们被称为“生活区”;与此对应的,是“生产区”。后者更大,虽然作为子弟,我们可以轻松出入,但有些区域始终是不能涉足的。 合作社就是杂货铺,可能因为集体经济性质,因此有这样被规范过的名字,仿佛那个时代普遍的着装。合作社最早在生活区大门口,是几间小平房,门前用万年青围成一个小院子。记忆中的合作社几近湮灭,仍有印象的,是一排木头大柜台,上面码着各色花布。另一头放着菜油罐,好像有弯管作为出口,并且有刻度计。我记得在这个柜台上打过滚儿,前边站着父亲,后边是干练、和蔼的阿姨,可能的话,她们应该都有一口整齐、白净的牙齿,像当年的连环画,工人目光炯炯,农民神情豪迈,统一地洋溢着自信与欢乐。而通过连环画的教育和诱导,现在想起来,我一定要给那些阿姨继续附会一些道具:笑容、毛巾、汗水、大的搪瓷缸。 合作社在丘陵的低处,也就是这个山头的入口处。进去之后是生活区。再经过一道门,就到了生产区。一进生产区就有一个小广场,广场正对大门的地方是一座二层砖木结构小楼。单位的首脑集中在这里办公。广场留给我的记忆有两件,第一是楼下的照壁,适合捉迷藏,至于照壁的造型、材质和其上的标语,不记得了;第二是某次追悼会,父亲非常郑重、严肃地告诫我“不准笑”,我不知道他本人是不是真的很悲伤、忧郁,反正我很听话,作为这个国家的准公民,如约没有在那天的广场上笑。 那天能不能和往常一样洗澡,我也不记得了。总之,进生产区,去父亲的科室洗澡,是一件非常温暖的事情。想一想,主要是因为水量特别大,而且蒸汽加热,快,干净。生产区靠里,接近围墙,坐落着很大的一个锅炉房,管道从这里把源源不断的水蒸汽输送到各科室。锅炉房24小时有人值守,白天不用操心汽源,即便晚上,只要关系熟,一个内线电话就可以要到蒸汽,甚至连加班之类的借口都不必说。很庆幸,那些年没有“资源节约型社会”这样的提法来干扰我的童年。今天,资源怎么可能节约呢?它同权利、财富之间是有折算关系的。除了无所不在,也无能为力的道德,没有什么比“资金节约”更有约束力了。你给他500块钱,他可能不知道节约;你给他5块钱,他就只能把沐浴时间大量浓缩了。商品经济,重建秩序的核心就是,剥夺人们对资源的相对平均占有,使后者集中,向财富集中,向财富的主人集中,向财富主人的儿女集中。与此同时,剥夺另一些人的资源,使他们的童年因为没有财富而截然不同。或者,让我们温和一点,把“剥夺”调整成“置换”,比如,我的蒸汽浴被置换出来,用盆子淋水洗澡,温度不超过38摄氏度,时间不超过5分钟,频率不超过每月1次。 是的,我又开始情不自禁地焦虑起来,仿佛我必须重新经历一次货真价实的地震。事实上,这次地震时间紧、任务重,需要我们统一思想、振奋精神、集中智慧、从容应对。马场荒废,子弟学校成功解散,幼儿园和医务室顺利过继给私人,合作社从冠名到经营范围都发生了与时俱进的变化,低密度住宅连同周围种植的桂树、松树、桉树、香樟树被拔除,就像人老了,牙齿终归要还给土地,现在,新牙正在入驻,它们是电梯公寓,宏大的、也许将来没有任何杂草的草坪、框架坚固的厂房。 就像真的老了,我没有办法拒绝这些假牙。现在我依赖他们继续存活。现在以后,我身上可能会有更多零部件被剥夺——也许,我们还是沿用“置换”的措辞?不管怎样,最初的牙齿,“教我如何不想它?” 顺便想起来的,是2004年夏天的《轶本藏画》。 “8、平野横秋 瘦石显示精神和气质 田垄被桑树隔开 中间有一带白烟 秋天很安详。民间传说: 他说要留下四株枣树、桂花树 做饭的人必须移到画面最左上角 至于瘦石,允许他朝画面之外耸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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