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祈
 诗两首>>>


 

图形与时光

一滴露珠,一粒种子,
一枚银光闪闪的硬币,
里面有一座花园,一片田野
和一个悬浮在空是的蓝色星球。

一片树叶,一只蜜蜂,
一块幽暗漆黑的陨石,
里面有一片森林,一个草原
和一条浩瀚无尽的银河。

云团与星系,陆地与大海,
楼群,宫殿,蝴蝶,玫瑰,
纸牌与书页,马匹和行走的人群---

全都在悄悄地凝聚,汇合,
重叠,压缩,被一支神秘的手握住,
旋转在一个近乎虚无的静止的点上。

一支无形的箭在飞行,
它没有箭簇,没有箭身,
甚至你也找不到那由无数麦芒
攒集而成的金色箭尖

这只箭飞行在河流上,
奔腾的河流仿佛巳经停滞;
这只箭穿行在树林中,
被焚毁的树木继续发芽生长

它所经过的任何地方,
事物都在变化:花朵变为果实,
蛹变为蝴蝶,孩童变为老人---

它好像 只有脸而没有脊背,
或者上只有脚掌而没有脚跟,在奔跑中
它唯一的信念就是勇往直前。

就像那些曾经爱恋的人们
常说的:"假如时光能够倒流。。。"
我也在幻想,但我并不期望
把这种幻想变为活生生的现实。

凭借一种智慧和简单的推理,
我能观看到那些奇妙而平常的景象
(尽管我对反与正没有把握),
而且这对你也十分容易---

我只是觉得它几乎无法表述:
我还没有学会它的语言,
那种与我们的生活截然不同的语言---

那种语言的逻辑和句法
是如此怪诞,以至于我们听起来
和自己在所说的毫无二致。


太阳升起,月亮落下,
太阳和月亮是同一件事物;
星辰隐现,昼夜更替,
另半个环在我们的脚下连结。

房屋倒塌,宫殿重建,
你从这里出发又回到了这里;
春草碧绿,秋叶枯黄,
火红的蝉鸣埋在白色的雪中。

谁能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能让永不弯折的光线
沿着一个硕大无比的圆弧运行?

那里是它致命的圆心?
我只看见条错位而眠的鱼,
和一条蛇在拼命追逐自己的尾巴。


两条河流(一条来自记忆,
另一条来自希望和憧憬)
在我的眼前悄悄地汇合,
倾斜在我的视网膜上。

宛如两条焊条在刹那间碰撞,
迸发出灿烂耀眼的火花;
又像一对摔跤手翻滚在一起,
纠缠在疲劳和汗水的漩涡里。

我的眼睛完全失去了效力,
耳朵也不行,手里紧紧抓着的东西
正纷纷逃离我的掌心---

矗立在我眼前的这个物体
实在过于细小和庞大,我被它的
真实与虚无惊得目瞪口呆。


在这里,树林里的一只蘑菇,
突然消失:令人意外地,
它又在那边拱出它的白色头顶,
在细软的青草和隆起的泥土下面。

曾经在我阳台上停驻的麻雀
悄悄飞走了;令人惊厅地,
今天它又在我等待的窗前鸣叫,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春天里。

我知道蘑菇从来不会不会奔跑,
这只麻雀也不是原来的那一只,
正如我明白过去的巳经过去,

消逝的巳经消逝---但这个奥秘
对我是如此地宝贵而重要,以至于
温馨和甜蜜都无法表达出我心中的狂喜。


地平线不是地球的边缘,
音乐停止了曲调仍在回旋,
岁月的黄金啊生命的薄片---
短短的线段向它的两端无限伸延。

语言不是流水,面庞不是火焰,
千年万年被封闭在亲吻的唇间;
遗忘就是回忆,告别就是再见。
越过群山我们将到达朝霞的那边。

无论是一本书还是一扇门,
只要打开了它就不会再合上;
在那个布满了回声和反光的迷宫里

既消隐了滋后死亡的地狱,
也消隐了虚幻的灵魂的天堂,剩下的
只有我们置身于其中的人的形象。



致诗人

1
就像围绕着一个圆周,
我的灵魂运行着,缓慢或者疾速---
从我的身上,我不断地抽出一条条线,
然后把它抛出使其与我的手指分离。

哦诗神!如今你是我的唯一,
在孤独中我依赖着你,
在寂寞中我信奉着你,
在黑暗中我寻找着你,
时至今日,巳经没有谁能将我
从你的怀抱中夺走,
我是属于你的,你和牵引
巳经把我牢牢控制---
你是我灵魂
 的核心,正如
我是你意志的轨迹。

2
在别人的眼中你是一个影像,
是一朵花,一颗星,或者是
一位纯洁神圣的少女,我却不同,
我从来没有见过你那变幻莫测的形体。

你或许就是一片空虚,
但在那空虚中却容纳着万物;
你就是那只童话中的奇异的袋子,
每个人都从里面取出他所需要的宝石。

有时候,我在镜子中凝望着你,
猜想到你或许就是我自己---
是我的梦幻在把你缔造,
是我的双手在把你高高托举。。。

可是我怎么肯定我真的了解你?
可是我怎么否定我正在和你在一起?

3
种子,花朵,果实,
这三者被你统统占有---
最有生机的,最美的,最丰满的
无一例外全都是你。

唉!我怎么能够讲述
你究竟是如何地发芽,如何地绽放,
如何由青涩变为成熟,又如何
能够向别人透露你贞洁的秘密?

不仅如此,你还是劳作者,
舞蹈者,还是那些身心完全合一的人,
在那个自由宽裕的容器里,
你能够毫无忧虑地居住,栖息。

4
最理想的莫过于一场睡眠,
在那里,我和你的警戒完全消除---
我的肉体就是你的肉体,
我的思想就是你的思虑。

仿佛只有在幽深而静寂的暗处,
那些交流才得以顺利地进行:
你窃窃的私语清晰地送达我的耳边,
而我的愿望不用讨价地与你的希冀交换

---破碎的玻璃还原成一面镜子,
云雾散尽露出了一角蓝天。

5
可是这种融合是那样地
难以达成,总是意外地变故
在两个恋人中间发生:他们互相倾慕
却无法找到彻底坦白的机会。

一位陌生者闯进门来,带着
急促与惊慌暴力与强权---
它迫使你的注意发生不自然地偏转,
笔尖颤抖划出了尖锐刺目和折线。

然后你只能默默地屈服,
心中怀着难以言说的痛苦---
你盼望这无谓地牺牲赶快结束,
好让那漫步者走上他未尽的路途。

6
那个人人称道的"现实"
究竟是怎样一回事?我怀疑世界上
有这样的一个物体---即便有,
它也不会和我们的思想截然分离。

火焰燃着了你的衣服,
寒冷的水管粘住了你的手指,
你好奇地瞧着,来想去扑灭那火苗,
也不想去抬起你的肘臂。

既然这世界是如此博大,
我们的生存也不该如此狭小---
我们每个人每时每刻的所见所闻,
都应该成为那地图拼板的组成部分

而最艰难的依然是用一根细线
去拖动一辆马车。。。

7
我们的矛盾是爱的矛盾,
是完美的雕像与残缺的手的矛盾,
是两片平整的土地间沟壑的矛盾,
是粗糙的扁担与疼痛的肩膀的矛盾。

生命的痛苦汇聚在我们在身上,
而哑寂封闭了我们的嘴唇,
赞美与承受仿佛是轻而易举,
但那谴责和训斥却又是如此严厉。

谁能指出那林中道路的一条?
谁能代替我们把那纷乱的线条抹掉?
我们的问题刚刚出口,退去的海潮
又把那疑惑的浪花送回了岸边。

8
或许致命的伤害来自内部---
我们的品格还不是那样高,
我们的欲望还不是那样少,
面对鲜血,我们还缺乏奉献的勇气。

我们总是在把自己原谅,
用一种貌似合理的虚伪的解释:
在战场上我们是退却逃亡的士兵,
因互相指责与嘲弄而失掉了整个战役。

自省是有益的,而我们现在
迫切需要的却是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