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沙
 2000年中国新诗关键词
 


                2000年中国新诗关键词                        伊沙

    那时他们/朝前走着/一个女人/跟着他们/又说:谁能看出/他们是一群/伟大的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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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沙《非非当年》 

【昌耀】
        
或许对于中国的诗人来说,三月才是真正残酷的。在这一年的这个月份,从无数个电话听筒里传出的是身患绝症的昌耀先生自高楼扑向大地的消息。我是在前一年的冬天就得知昌耀先生将不久于人世的,他托人带话向我致谢(对我为他所做的和所说的有限的一切),我知道那是他在向我做最后的道别——我知道许多诗人都在那几个月里先后接受过这样的道别,我知道最后的时刻就要到来,但没想到它还是被人为地提前了——昌耀先生不堪癌症晚期的病痛之苦毅然解决了自己。就算在预先的知情者那里,此事引发的震惊与阵痛也依然是普遍的。
        
所以,当我在《南方周末》上读到新疆诗人沈苇的一篇悼念文章时,心里竟有了异样的感觉,我在瞬间有了某种昔日重来、神话重生的预感。恕我直言,我发现如果将沈文中出现的所有昌耀的名字都置换成海子,沈文中所有的提法与评价也照样成立。我当然不会认为这是沈苇兄因为偷懒而在客观上造成的不尊重昌耀的事实,而是十一年来我们关于诗人之死的说法已变为陈词滥调的社论或公用的悼词。这样的悼词,这样的陈词滥调我在后来也见过不少,但与我所料有所不同的是历史终于没有在这件事上重演,神话终于没有再度降生。

从海子到昌耀,同样发生在残忍三月的诗人自杀事件,中间相隔了十一年,我终于看到了那诞生于诗歌界的死亡神话到了它终结的一刻。十一年间,我们经历了两个截然不同的诗歌时代。假若有人心有不干的话,那么如此一个诗人自杀的事件还要构成神话——我要说它也将同时沦为笑话。在网上发布《死亡日记》的晚期癌症患者陆幼青,从一个普通人的角度,面对日益逼进的死神所表现出的充满人性的智慧,使坐在电视机里借题发挥的当代作家毕淑敏、林清玄显得境界低下,他也一定会使死亡神话中的那些露出鬼话连篇的原形——这绝非臆测,我几乎就已经看到了一个个普通网民针对此事的精彩发言。可悲吗?在十一年前乃至上一个诗歌时代,绝大部分中国诗人及其诗爱者面对死亡所拥有的悟性与智商普遍低于今天的一个普通网民——不带贬意的说法是:网虫。基于这样的事实,中国的现代诗歌由此走入一个黑暗而蒙昧的时期并不奇怪。
        
就像我们在陆幼青的《死亡日记》中读到了大量真实有力的细节一样,我在多篇文章中也读到了有关昌耀的细节,浙江诗人叶坪的文章写到他专程去西宁看望昌耀的情景:躺在病塌上的昌耀先生拼尽全力只对他说出了几个字:叶坪,我很痛苦!”——读到此我感到震撼!为什么一个诗人说出这样平常而人性的话时我会感到一种莫大的震撼?
       
一个时代终于死在了它赖以诞生的环节上,自盘峰论争开启的一个新的诗歌时代的阳光一览无余地照耀着这个中心神话肥皂泡般的破灭,在中国新诗万象更新的一年,死亡终于没有再度成为神话而仅仅只是一个事件。 


【沈浩波】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是就读于北京师范大学的一名大四学生,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不免暗自乐了:其面部特征怎么竟与当年那匹刘黑马酷肖?怎么会这样?不是上帝在搞笑吧?那是1999年年初,当时他已经发表了针对《岁月的遗照》的《谁在拿90年代开涮?》一文——历史不该忘记的是:那正是盘峰论争前奏序曲的第一声鼓音。伟大的盘峰论争最终是由一位中文系的大四男生敲响了它的定音鼓,这真是意味深长。反过来,由这场论争引发的一场伟大的革命也催化了这位青年的成长。
        
这一年的7月,他发表了《对于中国诗歌新的增长点的确立》一文,对90年代的新诗成果做了最具发现性的总结和极具个人化的表述,在我看来,这是该年度有关中国新诗的最佳论文。8月,他与朵渔、南人、巫昂、尹丽川、李红旗等青年诗人筹划多时的《下半身》创刊,下半身诗歌团体宣告成立,这个团体几乎吸纳了目前“70年代以后出生诗人群中所有具有先锋倾向的优秀分子:盛兴、朱剑、马非等,《下半身》的创刊构成了该年诗界最为热闹的话题和最具轰动性的事件,他的《下半身写作及反对上半身》一文是一篇颇为有力的宣言,在90年代初期便有人私创禁区的中国新诗的身体写作由此形成理论和一种至关重要的写作原则。也是在8月,在诗人吕叶策划于南岳衡山举行的“90年代汉语诗研究论坛(这是本年度最具影响和收获的一次诗歌会议)上,他语惊四座的发言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由盘峰论争以来在民间诗人那里形成的一种一致对外(对付知识分子及其拥趸)的批评模式(这导致了另一种庸俗)被他率先打破,他枪口内转逐一点射民间写作的代表诗人,从于坚、韩东到杨黎、何小竹,从徐江、侯马到朱文、杨键,几乎一个都没放过。在场有俗人称之为作秀大师的表演,也许我比这等俗人更加了解他每逢场合的作秀欲,但我没有看到有人对他不到的有力反驳。在我看来,他在一个多小时的发言中触及了这些诗人在十年二十年的写作中存留在根子上的问题——那也正是中国新诗在发展中一直存在的深层问题。在民间诗人内部力倡的性感批评,也被他演绎得极其到位。我作为一名现场的目击证人,看到作为他师兄和朋友的徐江、宋晓贤的脸红了,我感到一种真实而健康的批评空气正在升腾,长期笼罩在诗歌批评界的某种庸俗之风正在被年轻一代改变。何小竹称沈浩波为阳光少年,我以为他恰恰不那么阳光而且身藏大恶。
        
很早就听人在酒桌上说:小沈(抑或浩波)是个人物。这一年,对广泛的中国诗歌界来说,他真成了一个人物”——毫无疑问,沈浩波是该年度中国诗坛真正的风云人物。从技术上讲,他的名字能够成为我这篇文字的一个词条,是因为他同时也是该年度的最佳批评家,但我更加看重他作为人物的价值并试图为人物正名:对朦胧诗而言,谢冕先生仅仅是一个批评家和代言人吗?对第三代诗歌运动而言,徐敬亚似乎更多体现的也是一个人物的价值。已经十四年不出这样的人物了。历史的经验表明:当这样的人物出现时,中国的新诗就会在热闹的外表下悄然改变很多东西,现在是剃一光头时年24岁的跳梁小丑沈浩波。 


【杨黎】
        

几年前,我读到过一篇于坚写杨黎的文章,其中谈到在80年代他和林莽到成都初见杨黎时杨黎带他们去吃花生猪脚的情景。这个情景令我对想象中的杨黎充满好感。当然,此前是杨黎的诗,是《冷风景》,是《旅途之一》,是《撒哈拉沙漠上的三张纸牌》。去年冬天的一个早晨,在成都的某条街上,杨黎从马路对面走过来,一边咬着一个很大的肉包子,一边问我和于坚:吃了没有?杨黎的确是我所见过的诗人中最没有诗人风度的一个,对此我欣赏之至。
        
在此,杨黎的名字是作为本年度最佳诗人而成为我的词条,当这个事实被我自己确认时我首先是小吃一惊:如果我们说的是近二十年来的总体成就我也不会吃惊,但我们说的是这一年的作品。一个沈浩波们眼里的老家伙?一个在许多人士至今依旧的印象中的一个不在场者?而本来这一切的确认该是多么简单,仅仅是杨黎的长诗《打炮》是我在这一年中读到的最佳诗歌
        
在高高的红桃A之上/是另一张高高的红桃A/在红桃A和红桃A之间,整个世界/正静静地等候着:公元198083日夜/下着毛毛细雨,有点风/我打响了我生命中的第一炮。/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我充血的龟头泛着微微的红光。杨黎的现实是语言的现实,杨黎的风度是语言的风度。当我再度身临杨黎神秘莫测的语言世界中时,依旧是当年我读《冷风景》的感觉,我是口感好极了!一个语言天才唤醒的正是你的口感。而对汉语诗人来说,一切似乎更是如此:一流的诗人是用嘴来读的,因为你读到了声音;二流的诗人是用眼来看的,因为你读到了词语;三流的诗人是用脑瓜分析的,因为你读到了文化。遥想当年,第三代诗歌运动中涌现了多少天才如今已风流云散,似乎越天才就越脆弱,越文化就越能够坚持,可是最富奇迹性的天才杨黎却坚持下来了,坚持下来就成为最好的一个。读其新作,你没有感觉到多少进步,也没有感受到什么变化,天才诗人的写作就是这样,一生一个状态,却能让你在每一次的阅读中重获惊喜,这与文人对于写作的那套设计迥异。也许最具讽刺意味的是:杨黎的诗歌是最接近第三代诗人诗到语言为止(韩东语)的纯诗理想的,但在中国的诗歌批评界(用文化武装起来的?)却被视为分支与末流。

不光是当年站在先锋的后排后来借历史强行进入悚身一摇的知识分子,于坚、韩东、翟永明后来的写作也在走向书斋的方向中变得非常文人化了,要么文化,要么死亡,这真是当初第三代诗人的生死抉择吗?在江湖的传言中最为流氓和最没文化的杨黎成为最后的坚守者,也就成为最好的一个,艺术之神不开玩笑,她有时候会和那些动了文化与世俗野心的家伙们开开玩笑。在大师的背景下,杨黎就是要把天才之路走到底。
我永远都在找打炮的地方/生命的每一天/都被描写在炮台上而不可改变。/比如有时的欢乐/有时的痛苦。/比如我放下我的东西/我又拿起我的东西……”我知道仅仅因为《打炮》这名字,仅仅因为它无法在《大家》这样的主流刊物上流通(谁说官刊与民刊已经难以分辨了?)而被它的主要读者群——中国的批评家们所读到,《打炮》就无法成为《0档案》那样的当代名篇,但在我看来它其实是更能够代表第三代人诗歌理想、先锋精神和语言成果的一部个人的史诗 

【北岛】

10
12日晚,我去我所任教的学院参加一项极其无聊的活动,很晚才回到家中,家人告诉我这天晚上家里来了二十几个电话,每个电话都是为了告诉我诺贝尔奖的评选结果。我即刻向其中的三位诗人朋友打了电话,消息确实,电话里的人个个都那么愤怒,我好言相劝了很久,似乎也难以平息。说了那么多的神圣理由,我几乎听不明白他们都在愤怒什么?在给沈奇的电话中了解到他的消息来源是台湾诗人大荒,大荒在电话中对沈奇说的一句话是:为同胞而高兴!”——这是我在此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所听到的一种最为健康的态度,也正是我对此事的态度。

现在回想一下,我在听到这个结果的瞬间,确实也为某位同行惋惜,当时我怔怔地想:今晚他一定非常难过。那个人不用猜你也会知道,他就是诗人北岛。依照历史经验,他这一次的擦肩而过极可能是永久性的,对他个人来说如此,同时也掠去了整整一代人……现在我明白了那些人的愤怒,恐怕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一位同行,他们是为自己——为自己幻觉中的一种可能性的骤然丢失——为自己因这位同行的成功模式而激起的诺贝尔之梦,眼见到了破灭的时候。用句俗话说:发现没戏了!

因创办共和国历史上的第一份文学民刊而在当时特殊的政治空气下演变成特殊身份,因这一身份的特殊性而引起汉学家们对其作品(我不否认其作品在当时的中国也是最好的,但这绝非事情的根由)的特殊关注,从此步入国际文坛而成知名人士,频获诺贝尔奖提名——这样的成功模式是可以借鉴的吗?这样的人生道路是可以重复的吗?这就是中国诗人与国际接轨经典范式吗?多年来我看到过一些机关算尽的行动者,结果是累身;我也看到了一些躺在家中的梦想家,结果是累心,现在应该是到了彻底根除这种种劳累的时候了。

因为北岛,中国的诗人构成了诺贝尔狂想症的高危发病区,因为北岛,中国的诗人以为有一条进军国际文坛的现成道路,因为北岛,中国的诗人在体制与市场的双重压迫中获得了一种来自高处(外面)的幻觉中的慰籍,现在是梦破时分的午夜。具科学的说法:这才是20世纪的最后一年,冥冥中所有历史遗留下来的问题都要在钟声响起之前被解决掉,如你所见:死亡神话终结于昌耀,诺贝尔神话终结于北岛。

北岛,这一年里最大的失意者,但愿他从此得以解脱,二十年来他的诗歌从红罂粟蜕变为塑料花,这才是他自身最大的危机,文学的理想大概永远只能是最初的理想,写作的意义也只能面对写作自身。中国新诗的未来和希望永远不在诺贝尔体系汉学家圈子的价值标准中。

但愿从此获得解脱的不只是北岛一人。但愿本土化写作不再成为心系彼岸者暂时告慰自己和蒙骗世人的一句空话。 


【新世代】

朱文在拍电影,据说是要把编、导、演集于一身;侯马在学外语,是为了把公派出国的一个名额拿到手;秦巴子正被一个大耗子a big house)折磨得长吁短叹苦不堪言;徐江则早已习惯了用宣言一般的我得挣钱啊来搪塞朋友对其随笔丰产诗歌薄产的提醒……仅仅是在去年,在盘峰论争之后的大半年内,新世代还是以诗坛生力军的面貌存在的。而在这一年里,他们却迅速给人以一夜中年的印象,难道反对中年写作的结果就是自己的一夜中年吗?盘峰论争真像是催化剂,它催化了以下半身为代表的“70后诗人群的成长,也让新世代忽然变老。这是什么问题?仍是最初的问题。

新世代的主体大都出生在60年代中后期,并在西方文化思潮高度冲击的80年代中后期完成大学教育,在80年代后期或90年代初期开始诗歌写作,可以这样说:这是中国二十年来受过最好教育的一代人,但最好教育对于诗歌又意味着什么?徐江就曾不止一次地告诉过我:他的写作和当时风起云涌的朦胧诗第三代诗没关系,和本土发生的现代诗潮没有关系,他是直接在西方大师和西方经典的影响下开始写作的。不去管徐江说这话时的得意洋洋(事实上他确实这样),他的这番话对于这代人是具有普遍意义的。这就意味着他们的写作不是站在本土先锋诗歌的成果之上,而是经院教育和经典教育的结果。这是靠修养(教育的结果)写诗的一代人,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时刻准备着为实现其文学理想而奋斗的一代人,温和、柔软而缺乏冲动与怪癖的一代人,在诗歌内部缺乏高远的心志惧怕冒险不敢把自己豁出去的一代人。依仗修养也使他们在海子神话所带来的迷惘与徘徊中并没有完全丧失辫识力而最终走向腐朽的知识分子,但他们的写作对知识分子来说是无害和无碍的,没有天然的对抗性,缺乏直接有效的打击力,在精神和趣味上还有许多同质的地方。这代人是在90年代这个整体上相对平庸的时期,因比知识分子健康和人性而显示出价值和必要性的,他们先天缺乏面对整个中国新诗发展建设的先锋胆识,也就无法占据本应属于他们的历史高地。

所以,徐江才要和他认为的买办主义诗人争当真正的知识分子,在内心深处不断用经典的样板去抵消本土诗歌的先锋成果和年轻人的新作品(这对自身的写作有何益处?);侯马在一针见血地指出杨键作品存天理,灭人欲的同时,对自己却自恋有加,爱抚不已,对三陪小姐的那点怜香惜玉的小情绪真就是面对人类的大悲悯吗?别把胸膛里的那块软肉当成一种人文的自信。悲悯者侯马、悲悯者徐江、悲悯者杨键、悲悯者宋晓贤、悲悯者朱文,悲悯者黎明鹏,这代人中怎么出了那么多悲天悯人的大善人呢?以善良的名义暧昧着,以经典的名义温吞着,把小性情当作大理想,把小趣味当作大艺术。当悲悯一词被诗人(写作者)自己意识到的时候,我们就可以据此判断那已是反平民主义的东西;而在另一向度上,秦巴子的写作似乎成了我一辈子的奋斗就是要在写作中取消个人遮蔽自己,而被秦巴子指为诗坛误会的余怒,要把自己赖以成名的瞬间灵感经验变为一种写作理论(以理工科毕业生的理论素质和眼光)在年轻人中加以推广,他的那种拾非非理论牙慧的拒绝表意的说法只能证明他将永远只是一个不具有大文化背景与气象的字词实验者……

如今在年轻一代诗人中泛滥成灾的B”一词(沈浩波我要在通往牛B的路上一路狂奔堪称这一年里的最臭诗句),在我的感觉中正是从侯马传授给沈浩波开始的。我知道在侯马那里,这个词跟人在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同义,侯马们也正是将诗歌上的成功视为人生世俗成功的组成部分,我以为在中国和中国的诗歌界,成功一直是一个很脏的词儿。既然你喜欢牛B,为什么不直接去追求一种真正牛B的艺术形式和人生状态呢?这就是为什么我在一开始会提到那些:电影、出国、房子、钱。

在这一年里,我看到表现优异的新世代都是一些偏移者:写诗好玩的性情主义者贾薇、啤酒和诗歌同等重要的性情主义者阿坚、懒鬼和隐士集于一身的性情主义者唐欣,曾有过十年隐居林场经历的性情主义者岩鹰,总是对自己充满怀疑的性情主义者张志,有此五人的表现使得新世代并未像沈浩波们急切盼望的那么平庸。但这代人总体上早已存在的问题却使一种危机无法避免地提前降临了,在失去历史的高地之后,谁能以个人的身份从90年代的泥坑里跳出来? 

【下半身】

随着《上海宝贝》和《糖》在市场上的走热,随着韩东在《芙蓉》上策划的《重塑“70》在文学界影响日隆,中国大地上出生在70年代以后的诗人获得了一个大启示,就是要在诗歌界打出“70的大旗——孩子们哪里知道,他们给中国的诗歌带来了空前的耻辱,此前何曾有过诗歌界向小说界讨概念的事?此前一直都是这种模式的:在诗人翟永明、唐亚平的女性诗歌出现十年之后才会在小说界出现林白和陈染(有趣的是她们还都是前诗人)的女性小说。更何况他们这是在拿商业品牌当旗号。

沈浩波的头脑表现在他很快有了摆脱这种庸俗的愿望和意识,停掉具有“70统一阵线色彩的《朋友们》而创《下半身》,从身体写作的观念出发进而提出下半身的做法绝对是智慧,来自朵渔。据说于坚近期在写《诗言体》,这种迁就陈腐的理论话语的说法明显是太老一辈了,太文化策略了,有一种不在现场的隔。既往本土写作中具有身体写作质地和意义的作品成为了他们启动的资源,“70中的优秀分子迅速集结并且认同了这种写作的方向。但是理论旗帜飘扬的高地和未来用作品垒起的山峰毕竟是两码事,目前他们只是在理论(准确点说是在想法和说法)上实现了与二十年来本土先锋诗歌发展序列的一次链接。

宣言开篇,理论先行,以流派和集团的面目出现,总是要不断地受到这样的拷问(像非非当年):你们说得很好,你们说的那一套你们做到了吗?他们必须不断地接受这样的拷问并对自己做出回答。我在这一年里所看到的事实是:下半身最富天才性的两位诗人盛兴和朱剑都是这种理论指导的偏移者,盛兴的作品明显带有新世代的人文情怀和打磨语言的印记,显得有点老气;我眼中的年度最佳新人”——朱剑的犀利更多表现在沈浩波认为过时的反文化层面,而且有点气短——作品与理论并不相符,也正是流派在初级阶段的一个显著特征。在这一年里,朵渔和巫昂获得了个人的成熟,这仅仅是方向明确后的收获吗?我同时也更多看到的是他们两年来的积淀在内部发生的作用。马非证明的也是时间的力量,从方向上说马非在8年前就已经下半身了,一个年轻的老江湖,当这抹沧桑出现在他诗中的时候,就是别样的魅力。李红旗真正写得好的反而不是沈浩波用一个暧昧的字鼓噪过的展览公狗母狗如何交欢的乡间野事,而是一些十分内敛的东西。而最具方向性并且干劲冲天的南人、沈浩波、李师江、阿斐(“80的第一位诗人)也是目前最无法令人满意的,对他们来说,诗来得太容易了也太简单,网上可怕的每日一贴先锋岂能浅陋为一条文化观念的传送带?口语岂能堕落为大舌头搅拌着哈拉子?身体哪能简单到性冲动和黄段子似的性趣盎然?有一点个人的角度好不好?有一点个人的发现好不好?有一点个人的秘密好不好?在身体写作中取消个人与人性以集体口淫的无效狂欢而导致中国诗歌的身体神话与身体乌托邦,现在就应该警惕。最后我要说到尹丽川,她是本年度中国诗坛最亮的一抹新意,在小城镇气氛过于浓郁的下半身和整个“70中如此,对上两代优秀女诗人如王小妮、翟永明、唐亚平者,如贾薇者亦是如此,她的诗写得聪明、自由、轻灵,充满着继续向前的诸多可能性——现在我只能谈到可能性,如果现在我就把她说成一个什么样的标志里程碑的话,那我就不是以一个诗人而是以一个男人的身份在说话了。正经的表达是:她缺少时间。

整个下半身现在共同面临的也是时间问题,他们意识到了年轻意味着更多的热血、冲动、灵感和激情,并且为此而沾沾自喜,他们是否意识到了年轻也同样意味着他们的写作需要经历更多的时间?不要相信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对于写作的意义,不要拼命营造一种大跃进和放卫星的浮夸气氛进而以诗歌攻尖小组自居,不要把纯洁的艺术流派和每个人的生活搅在一起,不要对所谓老家伙万般挑剔的同时对自己的小团体实行庸俗的新人保护主义”——这是对沈浩波的话,从去年的师兄保护主义到今年的新人保护主义是必然的要长在北师大诗歌下半身这两块肥肉上的两个瘤子吗?你如果真能做到对自己残忍的话就尽早割了它,一个也别留。 


【非非】

我以为这是像谜一样有意思的历史,周伦佑当年是怎么发现的这批人并把他们纠合在一起的?韩东组创《他们》时是分别给于坚、吕德安等人写信,在信中称这些人为一流的作者,其实是在点将。《非非》的形成却不是点将点出来的,而且不是跨省的集合,仅仅是一伙在当时毫无名气(除了周伦佑)热爱诗歌的四川青年能够玩在一起,于是便有了《非非》。

如今,尤其是在这一年里,非非越发地像一块见证中国新诗近二十年历史的活化石。化石意味着岁月和沧桑,如果是活的,它就还将意味着梦想和光荣。也许只有到了这一年,我们才会在蓦然回首间不无惊异地发现,当年口号喧天旌旗招展的流派和社团也只剩下硕果仅存的这一支。

《非非》已经死去,但非非依然活着。如果说起初的非非是依仗蓝马、周伦佑极富本土原创性的理论和周伦佑作为一个人物的文化韬略和造势才能而先声夺人的话,那么他们长达十五年的坚持靠的又是什么?去年两度赴蓉,当我第一次见到这些江湖传说中的土匪流氓时我是多么惊讶:他们朴素、平和、自然、本色,既非满脑门子文化官司的知识分子,又非上蹿下跳的行为艺术家,他们茶馆内外的日常生活和每一位普通的成都市民的生活水天一色,但这丝毫也不妨碍他们在思维和语言方式上的卓尔不群——这正是我希望看到的诗人,是共同的存在方式使他们常在一起直到今天。当年非非面临的处境也和今天的下半身相似:即理论与作品不符的指责声不绝于耳。所以非非后来的路也值得心急火燎的下半身借鉴:他们是在对非非理论的自我消化中建树了非非作品的,付出的是漫长的时间和甘苦自知的历程。与此同时便是天才杨黎的巨大存在并在其中所发挥的示范作用——仅仅是靠天才的作品他就做到了这些。我不讳言地说,非非只有杨黎一个天才,其他人都只是才子和才女,天才一词在我这里不像于坚、韩东那样宽泛和可以随意送人,他(她)必须是面对一群人的一个原创之源,杨黎正是非非作品的原创之源

何小竹在告别《鬼城》《第马着欧的城》之后因变得非非而变得自在,他有一个作品不断成果斐然的90年代;吉木狼格充满克制的简约用语有着刀片般的锋利,他像是一个提示者:非非不光是理论上的极端主义;小安虽没有其前夫杨黎那样的天才,但她依然是天成的,像羽毛一样降落是她让汉语展现出一种少见的魅力;身为当年整体主义的一大掌门却混迹于现在非非的石光华一定会让老三代们感到不可思议,在我看来此中含义无穷,这既是对由江河、杨炼开启的文化诗(于坚、李震分别指出这是知识分子写作的前身)后来不知所终的一个来自正面的交代,也表现出了这一代诗人才有的面对自身生命面对诗歌艺术的内在真诚;王敏是新一代非非诗人中最为优秀的一个,在这一年里他的写作表现出了十分强劲的上升势头……“非非在这一年里充满创作生机的整体表现,充分说明在80年代现代诗潮中兴起的最后一支诗歌流派仍然具有热力——我以为这是先锋的余热。
也许在他们看来周伦佑、蓝马的中途撤离使非非变得纯粹了,也许在我看来周、蓝若在,非非就不会是一个容易遭人欺侮和遮蔽的非非。但我在此所说的也只与非非的诗歌有关。我曾私下说过:非非阵中偏将如云。即使是身为头号主将的杨黎也是一个类型上的偏将,非非的诗歌缺乏面对文化的大灵感、大冲撞和大破坏,过于细节(有时是细碎)地进入语言结果进入的是类纯诗和语言乌托邦的境地。我也早就注意到杨黎的诗中语言的陌生化和语境和谐得让人有熟识之感是同时并存的(如果前者是极端先锋后者就是极其保守),而其他的诗人在这一点上又不敢越杨黎的雷池一步(就像《他们》后期的诗人不敢越韩东的雷池一步)。为什么在一个尖锐的语言命题上所展开的诗歌写作却对传统诗歌文化的打击不够大——我想不论是韩东诗到语言为止还是杨黎诗从语言开始(在语言的内部考虑语言的问题)都预示着一个劫数”——“第三代诗人在艺术使命上的一个大劫数

现在的问题仍然是起初的问题:非非仍然面临的是继续先锋(?)的问题。 

【口语】

口语在这一年里再度成为中国诗坛的一个热词,因为又一场口语热已在广大青年诗人中再度兴起并蔓延开来。谁都知道这是盘峰论争所导致的一个结果。回想起来,中国新诗的上一场口语热是自两报大展始而至海子之死终。那么,这一次呢?

每一次口语热的发生总会伴随着诗坛人士的莫名惊诧,这一次自然也不例外。口语一热,这些人就惊,他们心平气和的时候,什么东西在发生?回首80年代,朦胧诗潮确立了意象诗在中国诗坛的合法地位,两报大展确立的是口语诗,但并未在根本上使之合法化,在新诗一无所有的时候,以上两代先行者实际所做的是补课和补缺的工作。以至后来,意象口语便成为中国新诗形式上的两大基本构成,抒情几乎被放逐了。口语不热的时候,意象热着,他们心平气和,因为意象早已被确认为是的继而被确认为是的。在中国人的观念里一直有一种前定的诗的语言,过去是抒情的语言,后来是意象的语言,在大多数人现时的观念里,口语天然的就不是诗的语言——陈仲义直指为非诗的语言。我要提请大家注意的是:是意象诗帮他们建立起了所谓的观念。于是,便有了两种对待口语诗的态度,一种认为只要是口语写的就不是诗(可视为保守的),一种认为口语可以经过改造为诗(可视为开明的)。从此,口语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