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不遇
 沉默应该缓行
 


                         
沉默应该缓行 

                               唐不遇


    尝见曹聚仁引鲁迅先生语云:"林语堂是最不懂得幽默的!"然也。自从识得"林语堂"三字始,我尚未知此举世闻名的"幽默大师"之幽默究竟何在。林语堂英文水平堪称国内第一,自然也懂些闲适的意趣,而幽默却着实匮缺,中文文笔更是不敢恭维,所以要他来讲生活之艺术,真是一件不可忍受的事;以前买过他的一本随笔集,没翻几页就抛开了,难以卒读耳。现今所谓"闲适三大家"里头,他怕是最乏味的一家了。革命和闲适皆可倡,独幽默不可,在这一点上林语堂可谓失策大矣,因为幽默是一个人骨子里的东西,是学不来的特殊的智慧。所以鲁迅劝告得对,林语堂若趁年青多翻译些外国名著,或者泽被更广亦未可知。比起林语堂来,张爱玲的母亲实在要聪明得多;她说:"如果没有幽默天才,千万别说笑话。"大概林语堂总觉得中国人没有幽默感,所以用了很多没有幽默感的文字来提倡,--但以我呆板的眼光看去,还是看到了大量嘴角和笔端都挂着幽默的国人,不仅古代载于史册者颇为不少,现代亦非寥寥,即如一严肃一淡泊的周氏兄弟,都是深得幽默个中三昧的人物。 
    然而可怜又可笑的是,当代中国人的幽默嗅觉却已经到了非要蹩脚的林语堂也来救治不可的地步了。前三十年没人敢于言"幽",后二十年人人没空称"默",而更多人却在继续愚昧或曰进化之中,不知何为幽默矣。在当代文坛上,最幽默的王小波则似乎注定英年早逝,只留下一本《沉默的大多数》和几卷小说就轻轻地走了;又基于张母的告诫,于是有些人就出来提倡沉默。结果怎么样呢?不啻痴人说梦罢了。提倡沉默乃与提倡幽默一样,是行不通的,--谁生来不呱呱几声呢?沉默终究只属于少数"天才"的事业,非但平常人要痛痛快快地说话、聊天,作家更是顶顶不宜提倡沉默的,即使他本身很有沉默的气质。周作人先生在一篇妙文里写道:"林玉堂先生说,法国一个演说家劝人缄默,成书三十卷,为世所笑,……我费了三张纸来提倡沉默,因为这是对于现在中国的适当办法。"于今观之,假如限于中国当代文坛的话,沉默恐怕是最不适当的办法了;--适当的办法是嚎叫,而即便不能嚎叫,也是要嘟囔几句的,以示不甘寂寞也,免得被目为"虚伪"的学院派,--因为有些"伟大"的"民间人士"说,"知识分子"已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了。尽管我知道,寡言是一项传统美德,但我还不想成为"国民公敌",决定放下写诗的笔嘟囔几句,若是能够嚎叫几声则更好;但又因开篇就充塞着"默"字,所以若能不"为世所笑",就值得心里感激不尽了。 
    周作人论沉默的好处有二,一则省力,二则省事;我之不沉默的好处亦有二,得名且得利也。据说王朔骂人的文章索价千字三千元,是一个名利双收的好榜样。近两年诗坛著名的跳梁小丑、下半身的喉舌、以"民间"自诩的新世纪"红卫兵"S 先生,诗歌文章均属劣等,但既然出了名,也就能轻易地指点江山,发些稿子挣钱,其所获之丰早已令一些更年轻的小丑们艳羡不已。立山头,做大王,这是很多人的愿望,但总得有些实力才行;然而这在今天变得不费吹灰之力了,网络在人们的生活中深深扎根,"下海"作为旧的时代核心词已被"上网"所取代,网络文学也成了一个时髦的名词,--其实又何曾有过什么"网络文学"呢?只是一些发在网络媒介上的文学作品罢了,--其制造者就是那些在BBS 上活跃着的、各式各样不甘寂寞的、以新新人类为主体的"网络写手",其中虽然不乏优秀的文本,但大多数则为连文学的边也沾不上的文字垃圾;到处都是嚎叫,没有多少人真正潜下心来写作,急功近利的情绪甚嚣尘上。于是文学堪忧矣,里里外外一团糟,今天有人大放厥词,说鲁迅是个大笨蛋;明天有人嚷嚷要彻底回归肉体,--回归肉体尚且不够,还要专心变做下身那个把把和漏洞(新时代的"变形记"?);过几天又有人质问别人为什么不忏悔,看客则在一边欣赏打架,欣赏完又不耐烦,指责他们:你为什么不沉默?!那么现在就来说说为什么沉默应该缓行。首先,言论自由向来是天赋人权,我们自然要拥护,--否则美国那边又要哼哼唧唧起来呢,--又兼之我们是新中国的花朵,所以更要"百家争鸣,百花齐放",以示繁荣。毕竟童言无忌,小孩子爱热闹,吵完了也就没事了,时间一过"硝烟"即灭,造不成什么恶果,我们是不怕的,--没了这些幼稚的声音我们反而会嫌寂寞的。想必胸有点墨的人都会羡慕战国和五四时代吧,文坛山头林立,异人辈出,一言不合便口诛笔伐,笔下酣畅淋漓,可谓爽哉已极,--而当今文坛也确实有些像了,惜乎是四不象,"文人们"少有彼等机质也,痛哉。其次,真正的好作家若也因对此现状不满,愤而停笔,以至沉默,以至销声匿迹,那谁来给中国文学营造一个美好的未来呢?所以他们最好的境界是如朱自清所说,"说得少,说得好",等到最终实现了人类幸福,那时再沉默未为晚也。再说,假如沉默了,冷板凳上倒坐出个闲适派来,民生疾苦没人反映,那么谁肯负责呢?--我是不肯的,虽然我差不多可以算半个闲适派了。所以,我们要喧哗,要嚎叫,要一派繁荣,--好作家要由此汲取创作力,宵小之辈要借此猎取名利,延长寿命。 
    我极为喜爱的现代作家郁达夫也许会同意,"一个人在途上"的甘苦惟有自知,此外并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可以超脱,解除心头的郁闷,包括酒和泪,包括美丽的文字,--倘是如此,那就只好沉默以销却余生了,那么不幸的就将是我,就读不到他在飘零的一生中留下的《钓台的春昼》《故都的秋》等绝世文章,就无缘认识一个满含辛酸而又才情横溢的才子郁达夫。伟大的鲁迅呢,他若没有在沉默中选择爆发,而在沉默中灭亡了,那么中国会怎样呢?中国的文学又会怎样呢?无法可想。 
    契诃夫说:"大狗要叫,小狗也要叫。"那么,假如疯狗要叫的话,就让它叫好了,虽然吵了点,但总算还可以避免美国来横加指摘我们的"狗权"问题呢! 
            

                                        2001年5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