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朵
 诗七首>>>


 

指针停在六点 

落雨天。一些水珠在费力的擦玻璃 
我用伞驮着它们,用一匹小骆驼的胃 
“阳光只照耀一些人的头顶” 
他们在床榻抬起头来 
有的时候容光焕发,另外的时候 
研磨着一本晦涩的书 
严整的字迹改变了世界的天光 
他们的女人忙着在床脚缝缝补补 
满足那人进出人群的体面 
或者,只是给世界添一道伤口 
如果墙角有小孩,一定让那小孩睡眠 
给他一根手指吮吸 
并且剥夺他辩解的权利 

为了死得更快,我向孩子请教 
最后他推荐了生 
还承诺给我时常浇水 
于是,我在泥土中敲打着四肢 
艰难的粉碎着来自各处的,氧 
日出后田里有人,日落后屋里有人 
我无需惧怕 
那些雕花的领带,鱼尾的裙边 
把我装扮成一个人,同时也是这人的妻 
我每天行走、搬运、喝水 
面对内心我喋喋不休 
偶尔将我放逐人群,并且赐一场雨 
我就抱着唯一的伞柄逃离 
在惊恐万状中 
看见全世界的雨,被谁狠狠撸了一把 
都落在一双鞋子上 
路就渐渐不见了 

——2001/6/18 



隔离

我蹲在福尔马林中不言不语 
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快睡着了 
睡意使我自己干净、温暖 
醒了以后,我顿时通体透明 

就好像是,被我的母亲重新生下来 
被我那终生多病多难的母亲 
象个穷人一样生下来,无病无灾 
然后我被放在这里,透过这些溶液看着你们 

看着你们忙忙碌碌,为着我 
看着这个世界,它如此光大明亮(却和我无关) 
看着我自己,用一根脐带 
象是一根简单的光芒与你们匆匆相连 

我和另一个福尔马林,在玻璃两侧招手 
我们的关系神秘而且松散,这不可忽略 
深处的器官如同糜烂的向日葵,这也不打紧 
腐败的气息才是令我们唯一陶醉的快意 

我和世界之间,隔着玻璃还隔着福尔马林 
(它们比我还温暖,象是上帝新鲜的眼泪) 
我就蹲在这里,一动也不敢动 
最后终于睡着了 
他们却说我死了 

——2001/3/7 



一首给魔鬼的情诗 

我把笔帽合上,把自己藏进笔筒 
为魔鬼写的那首诗 
至今仍紧贴住我的额头 
眉毛、眼睛都跳起了桑巴舞 
我一路走一路摘下它们 
墙的脸上因而多了几个苹果 
单身那季,六堵墙围成一团 
像六个居心叵测的男人 
桃子的影子在中间 
桃子不停说话、桃子快乐的声音 

逃进六月,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 
山东、青岛、第六浴场 
美丽的桃子先到了 
她端着啤酒在海边等我 
换好蓝色大花游泳衣 
等着,我会从人群中走出来 
我一个人就够了 
我面无表情、面无器官 
熟练的把她搂住 
让她抖动得比桃花激烈 
我会擦干湿漉漉的手,攥住黑色的欲望 
控制它的纤细七寸,让它 
像贪吃的蛇一样 
在赤裸的夏季里钻进钻出 

魔鬼啊魔鬼,写完这首诗 
我的钢笔一定没了墨水 
你别威吓我,你派来给我苹果吃的 
那条蛇还没到,还蹲在六月的路上 

——2001/6/8 




五月——写给小眉的一首诗 

夜晚攀着紫灰藤蔓,越走越远,越走 
越艰难:五月伏在我肩头嘤嘤的哭 
起初只是一朵蓝,竟至大片大片 
春天:这个暖身子如此之短 

后来,小眉,当你开口说“九寸钉的光芒” 
叮叮当当,这些锐利的路一一凸现 
伤疤们自由了,褪至星群之外 
青草全都穿戴了黑色披风吗,我的江南? 

五月。我是如此惧怕一条木船。五月 
你眼中灰蓝色的光芒,隐匿在湖底,自由自在 
若两个身体在木吉他的迷宫里重重叠叠 
阴影躲在凉帽下,犹豫着不知该安静,还是 
抽搐着拒绝。五光十色。五月 
遮天蔽地的大树一如既往 
就像汉白玉的陵墓 
温柔的等待着我们某个时刻的拜访 

小眉,最后一夜我们举着答案走得好累 
最终的回复却这样啼笑皆非:“没有问题” 
五月就再一次滑进时光深处 
松了手,我们背负的绳索,依然又冷又疼 

——2001/5/21 


绝唱 

把一个虚弱的诞生搁进盐末 
我听着大鼓跳舞,炭火响成赤色 

你骑着狮子在四下找我 
手持黑鼓槌、豹和飞鹰 
你用倒影拨动我深处的日晷 

把一个虚弱的诞生搁进盐末 
我听着大鼓跳舞,炭火响成蓝色 

我生为妃子,我无立锥,我被 
拔光音符,对着一墙的宫调,叹息着等你 
细身子的弓弦,在指尖嘶哑成一把飞鹰 

把一个虚弱的诞生搁进盐末 
我听着大鼓跳舞,炭火响成紫色 

水终生为王,无度地挥霍 
豹奴的妖艳花纹 
鹰奴的自由 

把一个虚弱的诞生搁进盐末 
我听着大鼓跳舞,炭火响成无色 

你喂给我一口水,两个字母 
洗干净委屈 
在彩虹中踌躇了一个下午 

把一个虚弱的诞生搁进盐末 
我听着大鼓跳舞,炭火响成黑色 

我终于唱枯一条河流 
狮子愈长愈大,我虚弱而且 
满足,我把灼热的手指搁进盐末 

——2001/7/5 


十二点的灰姑娘

南瓜马车 快带我离开 
在爱上他以前 我们回家 

只能是诗歌的灰姑娘 
这些鬓香的卷发 起舞的裙边 
都是十二点的终场 
十二记钟响之后 月如水样 

这最后的一曲华尔兹 
将会有王子攥着别人的小手 
轻轻的像风中的叶子在旋转 
轻轻的把灰姑娘在念想 

明天 那双粉色的水晶小鞋 
将被另一双纤脚喜爱并穿上 
那美丽绝伦的花瓣王冠 
他会疼惜的 亲手加冕在另一个人的秀发上 

这个灰姑娘 她轻轻的叹息声 
吹熄了上帝脚前的蜡和光 
扑簌簌的 一些灰尘 
从天而降 从天堂而降 

南瓜马车 快带我离开 
在回家以前 我已经爱上了他


一个下午钉钉子

这群快活的小工人带着锤子 和我  
在午后 跑到一个郊区的仓库钉钉子  
 
一台庞大无比的机器  
被装进木箱子 我负责的离心机组  
将在中东的某个平面  
静静的吞吐着冷水  
没有人会因此得到生命  
但会有人谋利 我因此得到工作  
 
我本该和电脑面面相觑  
偶尔偷看点闲书  
可是我们马来西亚老板的话  
就是在板上钉钉子  
 
因此我穿着时尚的皮靴  一点点香奈儿 
在这个下午  跑到仓库看人家钉钉子  
 
那些钉子坚硬的像铁 纤细的像我的手指  
我设计的箱子巨大  
足够给很多人度过一个夏天  
而我还住着租来的房子  
我曾经梦想做一个建筑师  
也曾经希望别人设计一个大箱子  
把我钉在里面  
可等到这一天 怕只能等到棺材  
 
间歇的时候 工人们倚着门框吸烟卷  
还打算给我也来一只  
静静的 他们不愿谈论钉钉子  
静静的 我相信他们在看着鸟钉在蓝天  
我却沿着河边走了  
沿着我的思绪和诗行来过无数次的河边  
没有那些绳索和纤夫  
也没有美丽姑娘的河边  水有点发黑  
 
对于钉钉子 某些先锋  
可以写成下半身的线索  
而工人们 却只是赢得明天早餐牛奶的  
一个再一个动作  
我呢 我是快活的高声叫喊  
可以告别长篇累牍的进口件和图纸  
不必日以继夜的试验 也不会  
星期天让老板的一个电话把我摔进黑暗  
 
因此结束前 我还是动手  
钉了一个钉子 并且偷偷  
用一个小刷子在旁边画上我的名字  
本人看来没戏 只有让  
这块木板替我跟随三毛流浪 
撒哈拉的木板 
三毛自己钉了一张床 
 
这就是我这个下午 
我一个下午都在看人家钉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