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于无声处闻惊雷》
小引
在我看来,诗,大约不是现实事物或者心理情感的再现或者表现,而应该是试图展示一个“可能世界”。它是一种陌生的事实,是在我们日常生活中发生,又游离于日常生活之外的事实。它本身包含着诗人特定的创作思路,其目的在于使读者循着这种思路去接受一首诗,而不是以自以为是的习惯、意愿、需要去解释它,这样,读者就能在阅读中获得一种新感性,获得一种“不受任何观念影响的无限的批评能力”。我以为,这就是诗的根本意义所在。
左后卫的这首诗,正是企图,或者已经达到了这个目的。一方面,它在一定程度上有效的拒绝了部分当代汉语诗歌批评者喜欢把“诗”这一陌生事实阐释为一个符合自己习惯的“熟知事物”的恶习。另一方面,诗人在这首诗中,对写什么,怎么写,以及对内容和形式之间转换的探索,让我赞叹击节。
可以肯定说的是,左后卫的这首诗,与其说它是一首诗歌骨架的残骸,不如说,这是一首写进骨骸里的诗。我并不想对这首诗做太多具体的技术层面上的分析和探讨,我相信很多人已经做了,并且比我做的要到位的多。但我几乎认为那都是毫无意义而且歧义丛生的做法,它太容易落入机械的知识论的泥潭里无法自拔。很多时候,与其说是你理解了某首诗,还不如说理解了我们的理解方式以及思想和心理上的期望。所以,我相信,诗写和审美,在很大程度上恰恰需要排斥和抵抗这些东西。它没有规律可循,它是沉默的,它的声音,只会在你我内心深处轻轻震荡。
严格意义上来理解,诗,其实不可定义。比如左后卫的这首诗,它超越了传统的阅读和审美经验在我们的思维结构中形成的定式,但同时,这个新的、不熟悉的作品与其他公认的优秀的诗歌作品之间却又存在在交叉重叠的关系,它一方面在传统的诗的边界处施展拳脚,带有强烈的扩张和冒险的特征,体现出了创作者对诗的固有立场和边界的藐视。与此同时,诗人却又在不断引导着读者以介入其中的态度去理解这首作品,他并没有完全推翻和放弃诗在形式上以及内容上的一些要求。他非常清楚的意识到,语言仅仅是一种不完整的存在,它依赖着所要表达的事情。而诗,自身就是一个事物而非事物的表现。他实际上在这里对艺术批评和读者提出了一个问题,或者说,是答案:诗,只能由诗自己来定义。
我想转述一个故事给大家听:“某人外出谋生久,妻在家极为思念,苦不识字,书信难通。后心生一计,提笔写信,将能写的字写下,不能写的画一圈圈。信寄出,其夫读毕,泪下如雨。旁人不解,问及。他说,“有字读字,无字读窟窿。”
呜呼,诗之伟大,或许正是在于它发现了世间万物之间的关联,在于它创造了一个独特的可能世界。所以,请允许我抒情的理解左后卫的这首诗歌,我们所有的诗,都是为了死亡做准备,我们终究将成为空壳,成为□□□,成为残骸,直到,化为灰烬。
2006/7/11于武汉
诗 人:左后卫
诗 作:《前妻》
推 荐 人:小引 AT
推荐理由:奇思妙想,意在言外,于无声处闻惊雷,堪称绝唱。
前妻
左后卫
听说,你又瘦了,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2001年4月28日于郑州
创作手记:
4月12日。阴雨。诗成,泣不自禁。下午告假,独自开车外出。
4月14日。晴。现任妻子从电脑中调出此诗,大怒,删入回收站。晚,口角。
4月15日。晴。与妻深谈幸福美满。收回成命。允其删诗第4-8行、第20-27行,争取到第六行前两字做连词留下。
4月16日。阴。妻删去第1-3行、30-32行,苦苦相求,留下第一行。
4月18日。大雨。妻索性删去第9-19行、第28、29行,称一句诗可以遣怀矣。
4月20日。晴。妻又欲删诗,已无诗可删,便将诗题《小暖》改为《前妻》。
4月25日。阴。以本诗排行有技术借鉴价值为由,留下原诗残骸以为纪念。
诗 人:余笑忠
诗 作:《正月初六,春光明媚,独坐偶成》
推 荐 人:小引、AT
推荐理由:雄浑开阔,流畅简洁,在现代汉语的书写中孕育出难得的古典诗词韵味。
正月初六,春光明媚,独坐偶成
宽衣、躺下、在河边、在早春的阳光下
啊,光阴、阅历、旧雨新枝
此时此刻,无山可登
无乳房可以裸露
无用而颓废
借光、借风、借祖国之一隅
借农历之一日
醉生梦死
2003/2/6
《三无四借》
小引
我以为,任何面对诗的谈论,都是一件让人脊背流汗的事情,但有时又不得不做。特别是当我面对那些杰出的艺术作品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面临着一种强大而坚韧的压力,它缠绕着我,让我不知所措又心存敬意。
余笑忠这首有着近乎宋朝小令一样曼妙节奏的现代汉语诗歌,让我感觉到了同样的压力。所以我很担心自己的文字变成了一首诗的介绍,或者,仅仅是一种变相的翻译和表态,这与我的初衷实在是大相径庭。
我只能换一种方式,希望能自觉并故意的谈到这首诗。
余笑忠曾经说过,自己是一个怀疑论者。我相信这一点,同时我还相信,他应该是一个拒绝进入现存的,高度发达的解释系统的诗人。因为在我看来,一首诗的产生,和外在的阐释系统并没有多大关系,它的语境是由作品自我形成的,它具有一个独立自足的可能世界,只有这样,它才会在任何外在的系统变迁后依然保持自己旺盛的生命力。同时,一首作品的价值、好坏、大小,和作品之前虚妄的假设没有关系,它只取决于自己形成之后的状态,以及这种状态在文化中激起什么反应。
对诗而言,重要的当然是看到事物的关系,因为它,决定了世界。余笑忠的这首作品,正是在纷乱复杂的世界中抓住了这种关系。在这首诗中,没有癫狂呓语,却到处散发着一股强烈的非理性的力量,他似乎是在一种模糊的状态下进入了这首诗歌的创作,一方面,他抵抗词语的狂热带来的快感,另一方面,他又随时警惕的抗拒日常语言带来的松散。这是一种双向抗拒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诗人巧妙的利用节奏上的设计和单双音节交叉变化的调整,逐渐找到了从现实性走向不可能性的暗道。或者,反过来。
余笑忠在我的印象中是一个诗歌上的神秘主义者,我相信这一点判断。因为我发现,在他的诗中,语言可能不仅仅只描写它所能描写的东西,一定还有些不可说的,没有被我们发现的神秘之物悄然“存在着”,这些神秘之物超越了语言落在了他的世界之外。我想,或许正是这些东西让他的诗歌不断的对我保持了吸引力。
比如这首只有八行的现代汉语诗歌里,出现了三个“无”,四个“借”。依我看,余笑忠非常轻松的通过对动词和名词的反复调动,就达到了目的。从一切都是“无”开始,转而一切都是“借”的,最终却达到了一种更高层次的人生的沉默。在这首杰出的诗歌中,诗人的语言描写着世界,使这个世界成为“透明的”,甚至连这首诗中隐约出现的那个“我”,也在无形中成了虚设。这种在神秘经验中(却又那么的日常化),把主体和世界融合为一体,统一成为同一的东西,是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极其经典的思想。
庄子在《齐物论》说:“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在这个时候,我就是世界,世界就是我。余笑忠这首诗,已经不知不觉的通过语言,把直指自己的私人感觉,自然转化成了公共经验。
同时说句题外话。我理解的诗,不代表什么,不描写什么,不传递什么信息和内容,但它肯定能引起我的一种经验活动,并且会为这种活动提供一个不确定的活动形式。这似乎回到了本雅明的艺术观点,但又不完全是。
“艺术的存在所凭借的,只不过是它没有进行一种服务”。诗现在要做的,就是重新回到诗,这是艺术创作的根据所在,也只有这种态度,才能让我们的生活和诗继续下去。
2006/7/12于武汉
诗 人:张执浩
诗 作:《高原上的野花》
推 荐 人:小引、AT
推荐理由:旧曲新唱,朴素纯洁,平淡中化腐朽为神奇。
高原上的野花
我愿意为任何人生养如此众多的小美女
我愿意将我的祖国搬迁到
这里,在这里,我愿意
作一个永不愤世疾俗的人
像那条来历不明的小溪
我愿意终日涕泪横流,以此表达
我真的愿意
做一个披头散发的老父亲
2003/08/21
《另外的心灵》
小引
我喜欢不可思议的诗,正如我喜欢那些突然出现在我眼前的雪山一样。这喜欢不需要什么知识和观念,就好像本来不应该看到的这个完整世界,却被我突然在另一个地方,比如在一首诗中看到了。这是荒谬的,但这又是真实的。它总是不经意就让你的心理期待落空,总是让你惊异,措手不及。这肯定不是一个悖论,其实,这只是一个不寻常的真实。
张执浩的这首诗,正是让我看到了这样的不可思议。
我发现,所有杰出的诗都有一个相似的地方,那就是它们不是现实世界或者心理世界某一个片段的代表,而是另外制造了一个独立完整的世界。这个世界有着仅仅属于它自己的逻辑和存在方式,如果你一旦想靠近它,进入它,你就不得不换一个心灵去理解它。
当代诗歌写作中一个很重要的特点是,创作不是对事实的再现或者对心理和观念的表现,作为表达的现实主义艺术观正在逐渐被取代。在这里,我不是说诗不允许现实主义的表达,事实上诗歌允许任何的方式和花样,但诗的存在,不是为了这些。从批评的角度看,那些主要或者首先或者只关注作品中哪些能够被解释为对固有的事实再现的企图,哪些东西似曾相识能够引起情感共鸣的想法,实际上就是对艺术本身没有感觉,没有对感觉的感觉,说轻了,就是缺乏能力――当然,这仅仅是能力问题,绝对不是错误。
所以我们需要另外的心灵来进入诗人为我们创造的这个另外的世界;所以我反对那种忽视艺术创作的体验性而一脑袋扎进去追寻这个东西是不是,是什么,其实是什么的搞法。好像每一首诗背后,总得有个遥远的影子在那里徘徊似的;好像我们对诗的需要主要是想“知道”作品描写了我们的哪些情感和心理,或者暗示了诗人的什么意义企图,什么价值功效,什么重要性似的。
这样的阅读批评,说重了,就是有病。当然,崔健早已经唱出来了:“因为我的病就是没有感觉。”
诗,必须是不可思议的。正如张执浩的这首诗,从一个烂熟于世界人民之心的简单比喻“女人——花”,开始反拨,让我跟随着他,去经验那种本来不可能经验到的世界的完整性――做一个披头散发的老父亲。诗的精妙之处并不在那些词语上的隐喻,转喻,而在于他举重若轻般的在八行诗内,在一个非常有限的世界里,把我们不可能经历的真实世界的完整性,全然调动起来了。而且,诗人并不打算在诗中迎合读者的期待,而是想办法以回避的方式挫伤它。这是一种非常有魅力的感觉,诗在这里自己成为了一个东西,而不再是为了表现别的东西的东西。
诗人是感性的,而感性在我看来,是不同于思想的另一种精神。但这些,对诗人来说似乎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诗人在做,在用肉身思考。在他的眼睛里,野花、咸鱼、大白菜可以写成诗,战争、死亡、疾病、暴乱同样可以写成诗。
因为他非常清楚的知道,诗是无所表达的,没有意义的,它才是有价值的。
2006/7/13于武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