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略的诗

 

南村故事(续)

1、无题

平原贴满河流,明镜般的迷宫
小瓦房、机耕路,云朵一样的树冠
模糊。静伏。绵延
连上了我,离去后的那段人生
许多年啊许多年
这幽暗,潮湿,默不作声的
微缩时光,都已凝固下来
它不再崭新,不再陈旧
光滑而又温润
像我坐着的,那只花梨木的扶手
暗。红。坚硬。有回忆
有被雨水长久清洗着的永恒

2、楼家池塘

蝉和池塘,沉睡在它的绿色中
白鹇立在南岸的枝条
啼声滴向水面,滴向西去的云朵
在这一瞬间,水面高于烟囱
草树高于天空,自由的心灵高于池塘的椭圆
我听到风声摇动环水的小路
摇动高大的槐树树冠
摇动屋后日渐干燥的麦秸蓬、墙头草
一条乡村公路细长,石子松软,杳杳无际
穿过了整个80年来到池塘的南端
在我的右侧。埠头、夏天、清晨
正陪伴着我

3、影剧院

像一个失忆症病人的醒来
失去了它一生里经历的所有影像
如今,它的围墙布满了性病患者的福音
它的四扇大门,仅一把小锁紧锁
玻璃茫然,找不到那个年代的浮光掠影
我曾摸黑着进去看到损毁的座椅
和从菲林里脱落的故事碎片
黑暗如旧,却是腐朽的气息让我想起
当初这剧院之下的池塘
它椭圆、绿色,像大地上一次失声的喊叫
还没来得及让我听到就被泥石充塞
它所记得的所有年代的天空、炊烟和村庄
如同破碎的银幕里所失去的一切

4、游泳池

这一片平原上,唯一的、少见的水泥
向北截取了一段河道的末尾
它的两岸日渐泛黄
像是一桢不甚可靠的碘化银相片
或者是70年代的作业本上
撕下来的那页纸
堆砌了一段新鲜和陌生的修辞
但它仍和外河连接着
保持着适度的安静和少量的活力
岸边围植杨柳,繁殖
令人刺痒的毛虫和凌利的蝉鸣
这是一段多么令人兴奋的时光!
70年代的游泳队,每个人都可以得到
一条直条纹的漂亮浴巾
当他们从水里上来后就可以披上它们
湿淋淋地走动,像晃动一幅耀眼的战袍
我的弟弟,那时七岁不会游泳
却模仿他们入水时的身子
举起轻巧的鸟翼插入镜子一样光滑的水面
只溅起了一团极小的水花
可今年他已三十四岁,仍不会游泳
因此说明70年代,也是一个幸运的年代

5、西墙

西墙的一部份,曾因我而倒塌过
因此获得一次快捷的进入
或是一张用于惩罚的白榜
墙里面是树冠巨大的合欢花
垂下了一团团小小的红拂
本来,我可以翻越过去
头顶触及花的枝叶,像一个夜行的大盗
但不如去推翻它,来得爽快
他们若修葺它,不必拆去东墙
只需利用倒塌的那部份砖块
它们在轰响之余,依旧保持着
倒塌之前的形状
像一个曾被我打倒过的人
躺在地上,抬眼看着我
但很快它们就站在了原本的墙基上
更结实,用了更多的水泥浆
这一切看上去,像是它自己站起来的
像是一台具备自动修复的国家机器
而我在这一刻,再也无法自由地出入
我试过,它已变得更高,更强大和严厉
并且给了所有自由主义者们
一次被广为传诵的的警告

6、南村

南村,并不在终极的南
当我们离开时,仍向着它的正南方
我们用了一辆卡车才走得成
装上我们所有的用品,我们的生活
我在车上的唯一任务
就是保持点着了烟火的煤炉
不在途中熄灭
一路上,它要热着,燃烧着
直至我们抵达更南一些的地方
直至我们被无数的群山挡着
才会把卡车停下来
用人间的烟火
重新开始,我们在此地的新生活

南村,如今在我的北面
被海塘边的一片烟云所笼罩
它并不因我们的离开
而停止下什么,他们的生活一直在进行
他们也不会有什么缺憾
他们也将改变很多
直至我再也认不出他们,和它们
就像他们和它们,再也认不出我

7、周东

地图册上的一个三岔口
落日在此落下
在三角形的土地上
草本植物茂密
潮湿而阴暗,暴露它黑暗的胃口
巨大,恐怖,血腥
失去肉身的灵魂
像墙上的判决告示一样重叠着
对死刑犯的处决
一般安排在秋后
草叶都枯黄了,柔软干燥
他们躺下去时就会很舒服
像在一张床上
闭上眼,听得见两边驶去的车辆
马达的声音像冬天的汽雾渐渐消散
或是刹那间看见了落日
带着轰鸣,带着他们一起下坠

8、区校操场

我一再把它写成“草场”
因为在夏天,被蝉鸣反复锯割的午后
操场上是长满草的
在篮球架下面,在跑道边上
甚至是在操场的中心
那是个低洼地
盛积了太多的雨水
因此就特别地肥沃
更多的时候,我是在黄昏
躺在吱吱嘎嘎的竹榻上
四周很寂静,曾经所有的声音
都消失了,所有的房子都是沉默的
方大的玻璃窗,和悬挂的黑板
那些杂乱的脚步,如今都行走在别处
那些孩子,如今都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发育和成长
操场上的天空,露出了它渐渐的
远离,它的美妙的倾斜
每一颗星辰都有一种钻石般的人生
有时,我在无人的操场上奔跑
向着北面,皂角树林和教育大楼
它们一下子站立起来。似乎也兴奋
这徒然出现的,打破寂静的有力和清脆

9、区校水井

我再也找不到那口水井
我记得
它是圆口的
它的井壁是用青砖砌成的
它的井栏是新鲜水泥修补的
它的直径,在我年幼时是宽大的
后来又变得适中
时间渐渐改变了它外形的尺寸
在我成长着的心里
我从里面打水,冲凉,有时浇在地上
夏夜就会很湿很凉快
我的母亲曾把仁丹和糖精水混合着
灌进盐水瓶,悬在井里
我的幼年时的美妙冷饮

但现在没有了
我只在大致的方位上
找到了一幢大楼
它只露出一个漆黑,巨大的走廊口
露出了同样的寂静
这寂静里,我难以分辨那曾经暗藏着的水的波纹

10、区校里的皂角树

我曾在这片树林下
听到过黄胖病
这是一种无孔不入的
极具破坏力疾病
而传言煨熟的皂角
恰可以医治
大多数时候,我们用这皂角的果实
代替当时紧缺的玻璃弹子
它很黑,很硬
但比玻璃弹子轻得多
也像我所看到过的
一颗颗令人心酸的大眼睛
它的果肉可以当肥皂用
有很多白色的泡泡
我也曾坐在皂角树下
抬头,等着这果实早一点熟起来
但往往是等了很久,它都没有成熟起来
有一会儿,我就忘了它
等我再想起来,就已经被采摘光了
它的叶子很稀疏
类似于那个年代的贫困、饥饿和匮乏

11、区校里的臭椿

很小的一棵,只有酒盅般粗
绿叶子长得很低,很嫩
似乎等着我去摘下
但我不会去摘
它很臭,据说会让人呕吐
(我试一下,但没有吐)
好吧,那我就远离它
绕着它走
或者关上门,让它消失
让它孤伶伶地
站在空地上
被太阳晒着被雨淋着
后来,我在餐桌上
看到了香椿
它的习性完全不同的兄弟
而我一直以为这是它的别名
以至于让我对这种美好的食物
厌恶了许多年

12、区校里的公鸡

这公鸡,其实是我们家的
我看着他长大
从一只绒毛球
发育得高大和英俊
他很聪明
在我母亲下班时
就准时跑到路口等着
像我母亲的另一个儿子
他曾被我家的一个兽医朋友阉了
因此就不会打鸣
他的腿很长
步阀大,走路很快
像我的一个同学
但最终,他还是被母亲杀了
我也吃到了其中的肉
也吃到了其中的一点点悲伤

13、区校里的扁豆

确切地说,这扁豆不属于区校
而是西墙外的那户人家种植
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他们
他们的生活,他们的脸
有时只能听到声音
他们在另一侧摘扁豆
它是一种自由主义的植物
不被墙所阻隔
它们柔软和结实的手
扎在水泥和墙砖的缝隙里
它们有宽大的肢体
因此它们就会有原本得不到的阳光
因此我们就能采摘到
不过,我们仅仅摘过一次
它们很老了
皮包着坚硬的果实
嚼起来有很多渣
更多的它们,在秋风中跌落下来
轻轻地,啪地一声
散开了紫色的豆壳和豆粒
像在寂静的空气里
释放了一个松脆的汽泡

14、区校的东围墙

在皂角树林旁
它隔开了学校边上的一条机耕路
隔开了拖拉机
和在清晨运输的羔羊
它们咩咩地叫着
像一群天真的婴儿
但在白天,这所有的声音都可以被忽视
我一直以为
围墙之外的世界
是不存在的
或者是互相独立的
它是那样地沉默、坚固、永恒
直至88年,07号台风
像狂躁的坦克群那样,轻易地碾过
发出了轰隆的巨响
我在午夜的窗口看到
皂角树起伏在飓风的足掌之下
而我看到了田野和村庄
看到了动荡着的空空荡荡的平原
围墙们,集体消失了
两个世界的隔阂被打通了
一群肌肉发达的风,像暴徒,从此处涌入

15、区校的丝瓜

为了更像一个生活的场所
为了得到一个值得期待的小收获
母亲在南边的篱笆下
种下了一株丝瓜
我们天天去看它
浇水,捉虫
偶尔也在它的根部撒泡尿
接着它开花,结果
它总共才结了五六个
我们炒着一回
做汤也是一回
剩下一个最大的
就留在秋风里晃荡着
像一颗夏日的心脏
被遗忘在了秋日的体外
如今它不再发育,而是年迈
在黄昏,散发着沉沉的暮气
收缩了混身的骨头
更硬。我们把它剖开来
露出一团坚硬的丝网
可以作洗碗,擦锅
哦,我看到的,丝瓜的另一个功能

16、扣知了

用一截铅丝,扎个圆
但不一定要十分圆
把一只塑料袋的口,沿铅丝的圆
细细地缝好了
这就是个圈套
只给知了准备的圈套
我们捉知了
只是为了折磨它
挠它肚皮上的响板
让它痒,让它叫

用一根竹竿系着圈套
我们就够着得它们
它们抱着树枝,静静地在唱
它们落进入了圈套
拍楞着透明的,玻璃纸一样的翅翼
后来读到虞世南的咏蝉
我才知道,这是种高尚的昆虫
它蜕下来的皮肤可以做药引
气味咸、甘、寒、无毒
因为它只吃树汁,只吃风
纯洁天真,不识人间的圈套

17、后窗

有一本书,后窗看电影
看的一定是露天电影
那是件多么快活和惬意的事啊
靠在木质的窗框,喝着汽水
但许多年过去了,我总没有这样的福气
我的后窗依次放过
露天的粪缸,草蓬,水泥小路,红砖的围墙
包括后来的小型红灯区

如今我的后窗非常干净
只有大理石的广场
还有常绿的灌木
再远一些,是几幢现代建筑
夹缝里,遥遥的龙泉山
甚至看得到王阳明讲学的中天阁

可时光已经大不同了
我已懒得喜欢这些整洁的事物
许多年过去了,即使我依旧不能在后窗
看到露天的电影
我仍怀念着,窗后寂静的水泥小路
潮湿的稻草蓬,还有爬满围墙的藤本植物

18、河埠头

有很多种河埠头
但只有一个功能
用来淘米洗衣,或者从埠头石板上
跳下去,咚地一声
溅起白色的水花
那是在夏日,午后
我夹杂在一堆年少的黑乎乎的肉体之中
有时我也喜欢垂钓
在秋天,在他们的午睡时间
没有人来打扰
鱼在水底,鹅毛管剪成的浮子漂在水上
钩子里挂着小蚯蚓或者饭粒
两岸的茅草都渐枯黄了
低头,看着自己,漫长而又蓬松的倒影
雁子飞过河面,白云也飞过
人们在平原上点燃起一堆堆草秸
因为我好分神,所以很少钓到具备食用价值的鱼
常见的,是那种肚皮嫂小鱼
一手指宽,红褐色
我常蒸一下,拌作猫饭
有时,也直接扔在河里
小小地咚一下,它们就游走了

19、杜湖

我喜欢这沿湖的小路
水泥的,石子的,如果有柏油的
那就更好,可以听见
车轮子滋滋地响
一整个上午就可以闻见
这粘稠和凉爽的清香
车轮拂过了野草尖,昆虫逃离
而湖水依旧平静
阳光下,没有船只也没有落叶
因为是夏天的开始部份
阳光只能够到杜湖的皮肤
看不到皮肤下的鱼,它们更深
路边写着:禁止垂钓
当沿着我们的左边,五磊寺的下院
那澄黄色的围墙
进入了湖边的弧度
甚至可以看见湖中间
那个向心力的点,浩淼而微弱
当我们遇到了坡度
那便是脱离它的时候了
或者干脆就忘了它
忘了它不甚安全的吸引力
如果运气好,我们在半山上
还能碰到一二只没见过的鸟
从左边的树枝,飞到右边的树枝
或是迎面碰到一个骑单车的男孩子
双手同时握着车把和冰棍
脸晒得通红,还唱歌
飞快地,消失在我们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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