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小文人”的讨论

 

金羊网 2006-07-01 11:55:08

□小闻


正当由当代汉语诗歌研究中心与《羊城晚报》等联合举办的“当代十大新锐诗人”评选如火如荼进行、网络投票高达近一百五十万人次时,日前,在长沙举办的“麓山诗会·第三代后新锐诗人专题研讨会”上,“当代十大新锐诗人”候选人、青年诗人谭克修、沈浩波等对当前流行的“小文人诗歌”进行了激烈批评,并由此提出了一个“新批判现实主义诗歌”的口号。

什么是“小文人诗歌”?

谭克修(诗人):小文人诗歌直观理解就是过着“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传统文人似的生活,每天生活在书房里,面对的是稿纸、电脑,产生的一些面对自我的诗歌,与现实和大众非常隔阂。题材里面有洁癖,很多题材是不敢碰的。他们最怕谈论宏大叙事,提都不敢提。他们中间,流行的词汇是“卑微”,写卑微的生活、卑微的自己。还有一个喜欢用的词是“悲悯”,其实他们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那种“悲悯”也虚假。他们诗歌里的那种卑微、悲悯,与诗人们的现实世界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他们的出发点是在作诗,而不是真实地表达一些东西。

小文人诗歌,关注的不是现实问题,更注重于所谓的诗歌技巧,包括语言、修辞和形式等技巧问题。这样的诗人和作品对这个时代是没有交代的。这种自说自话的小文人诗歌,放在稍微长远一点的历史长河中,都属于无效写作。

当然,现在有一个好情况,就是社会的分工越来越细。虽然没有分解出新的诗歌职业,反而使传统诗人身份泡沫化了。但我以为这种越来越细致的职业分工,对于扩充诗歌题材,给小文人诗歌补补“钙”,是有积极意义的。这可以使我们当下的诗歌和转型期的社会一样,充满了各种可能性。我们应该依靠越来越细的社会分工,破解小文人诗歌困局。当然,首先要求诗人们打破传统文人是的生活方式,投身到现实生活里边来。

沈浩波(诗人):从“第三代”到现在,我们的诗人在面对具体现实的时候,付出的努力与所做出来的成绩是微弱的,只是在个别的诗人身上看到了这种努力,不管是口语写作也好、书面语写作也好、学院也好、民间也好、更多的是在做一种切片的诗意的处理,更多的是形而上的抽象的一些思想上个人情感的一些纠结,没有真正的具体的面对现实。事实上这样一个社会和时代已经呈现了非常巨大的现实,绝大部分诗人视而不见,更多的诗人避开了这种现实,回到了自己给自己个人所设置的主题之中,为完善自己的世界而忽略了就在你眼前发生的现实。

“新批判现实主义诗歌”的出现

李少君(诗歌评论家):这些新锐诗人的这种看法不是孤立的,也不是从天而降的,而是急剧变迁、错综复杂的现实在文学里的一种反映。事实上,小说界现在也有所谓“底层叙事”的尝试,诗歌界也有所谓“草根性”的强调。

比如广东涌现的“打工诗歌”,也可看作这种倾向的一部分。青年评论家柳冬妩称打工诗歌类似一种“精神地震仪”,记录和显现着来自底层内心深处的本能的原始的震动,记录着时代在这些沉默的大多数的肉体与心灵上刻下的伤痕与烙印。比如谭克修就写出过《县城规划》这样反映具体的发生在我们身边的城市规划、拆迁等真切现实的长诗,沈浩波则写了直面艾滋村真相的《文楼村纪事》等组诗,反响都不错。还有“打工诗人”刘大程的长诗《南方行吟》、默默以兽喻人的长诗《咩嘎喔哞》、李亚伟的系列组诗《东北短歌》、农民诗人江非的长诗《英雄帖》等等,都直接切入现实与生活的某一面。

这些诗歌,可以称为一种“新批判现实主义”诗歌,是生命力极度顽强的批判现实主义传统在当下的复活,是诗歌界内部进一步深入讨论、探索的结果。这些诗人都习惯写长诗,可能是非长诗不能全面深刻地反映当代现实的复杂多样。长诗的出现,也是当代汉语诗歌日趋成熟的表现。所以,我预计,这些诗歌和诗人的出现,会给当代诗歌创作带来新的活力与源泉。


■几个既相关又相异的名词

韦白

[诗歌与诗坛] 诗歌是一种体裁,一种文学样式,一种文本。它由一代又一代的诗人所承继,并总在不断地突破自己。诗歌有它自身的发展规律,有它的内在要求和规定性。我们面对一首作品时,首先应该从诗歌自身的角度去阅读、去评价。考察一首诗,必须考察它究竟在何种程度上说出了存在的真实、心灵的真实、人性的真实。诗坛则是一种“社会集落”,或者说是社会众多群落中一个群落,它的一切规则都遵从社会的惯常规则。但这两者在日常的谈论中,常被混为一谈,当我们谈论某人的诗歌时,常常是根据其人在诗坛的地位与印象,而不是基于对文本本身的考察。由于诗歌与诗坛遵循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规则,即诗歌的规则是遵从自身的完美和超越、诗坛的规则可以是政治的或经济的影响力,这里就必然会出现一个误区,即一个诗歌的优秀写作者不一定在诗坛享有声誉,而一个诗坛享有声誉的人不一定就是一个优秀的诗歌写作者。

[存在与现实] 现实是日常生活的外在表象,是已经实现了的可能性,是既成事实,它与人的关系是主体与客体的关系。而存在是一种尚未实现的可能性,它不是已经发生的既成之物,而是人存在于其间的一种可能。描述现实,可呈现出一种历史境况,描述存在,可反映某个历史境况下人存在的可能性。对现实的记录不是文学,而是纪事(如新闻、纪录、日志等),对存在的揭示才是文学,它能意识到事物的全部复杂性和不确实性,是人类的精神发现,是跨越主体和客体之间的鸿沟而使两者融合的一种文学的努力。

[介入与静观] “介入”与“静观”其实有点类似中国古代的“入世”与“出世”。“介入”是要与世俗事务自觉地纠缠起来,并希望在这种纠缠中对现实发挥作用或实现某种“承担”;而“静观”是远离或悬置世俗事务,以一定的距离去观看或见证世事、人事和世界。可是,无论是“介入”还是“静观”,只要是发生在写作上,它只能是文学的、而不具备世俗的功用性质,即使它的动机带有世俗的功用性。因此,尽管“介入”与“静观”的指向不同,但在文学的功用和实际的作用上,它们并没有太大的不同。例如,杜甫的诗学偏重于“介入”,李白的诗学偏重于“静观”,他们同样抵达了他们所处时代的某种真实。此外,文学上所指的介入现实,并不是对现实的不加选择的记录,而是对“未完成的现实”的一种文字上的完成。因此,将文学的功能夸大到可以干预现实的地步,要么是对文学完全的无知,要么是别有用心地将文学拉入到政治与世俗事务的泥潭,其目的很显然越出了文学本身的边界。

[大文人与小文人] 文人的“大”与“小”,有两个向度上的座标:一是涉猎的面是否广博、是否将知识应用于社会、政治生活中,并发挥了巨大的作用,而这种作用是推动历史进步的;二是在某个局限的文化领域里是否出类拔萃。如果这两个方面都满足,或者满足其中的任何一个方面,我认为就是大文人。而两者都没有建树,那就是小文人。这两者是可以转化的,小文人可以成长为大文人,大文人可以堕落为小文人。应该说,是否是大文人,与所写的题材关系不大,而更取决于其思想的深度和广度。即使一个把“时代”时刻挂在嘴边的人,如果其学识和对世界的认识极其肤浅,不能命中“时代”呈现的“核心问题”,那么即使涉及的都是重大题材,也仍然是小文人。如果一个在局限的文化领域里做出重大贡献的人,比如在诗歌上、或者在小说上,他能洞悉存在的真实,能揭示人性深处的奥秘,能解剖出事物存在的肌理,那么他就是大文人。例如,解放后的郭沫若,天天写一些“时事”性的诗歌和文章,题材大得不得了,但他无疑已堕落为小文人。而卡夫卡只是一个纯粹的小说家,他通过他的寓言见证了他的时代和人类的整个处境,因此美国剧作家WH?奥登就曾说过:就作家与其所处时代的关系而论,当代能与但丁、莎士比亚和歌德相提并论的第一人是卡夫卡……”,从这个意义上,我们能说卡夫卡是小文人吗?因此,文人的大与小,从根本上应取决于文人自身成就的大小,而并不取决于题材的大小。同时,作为一门艺术的诗歌,既不可能、也不应该成为某个政治态度或现实需求的图解。


韦白于长沙雅园

老问题的新警示——也谈“小文人诗歌”

沈奇


因写出具有现实穿透力的《还乡日记》、《海南六日游》、《县城规划》三组诗而驰名诗界的诗人谭克修,近来又对他所指认与命名的“小文人诗歌”发出措辞激烈的批评,再次间接地强调了这位近年颇为活跃的青年诗人一惯的诗歌立场——立足现实经验,言说当下时代,让诗歌重新拥有传达大时代脉动的活力与生气。与此同时,曾经的“下半身”领袖人物沈浩波由此提出诗人能否直面时代的话题。提倡当代诗歌的“草根意识”而获强烈反响的评论家李少君,也将之引伸并正面提出推行“新批判现实主义诗歌”的理念,试图从学理的层面对此做更深入的阐发与引导。两个“口号”的提出,以及荣光启、谷禾、伊沙等诗人、评论家的参与讨论,和不少媒体的推波助澜,一时引起了一常不大不小的论争,成为当下诗坛的一个热点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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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看来,这一话题不过是老问题的一次新警示。之所以能在当下引发大家的关注,一方面说明这一“老问题”在当代诗歌的进程中一直还是个问题,一个始终没有得到有效解决的“固疾”,让人拂之不去。另一方面也说明这一话题确实点到了当下诗歌现实的“软肋”,让人们有话可说。从学理的层面而言,由各种诗歌立场所生发的各种诗歌写作,都有其存在的合理性,本不存在谁对谁错孰优孰劣的价值判断问题,尤其在我们好不容易才奋斗得来的多元共生的诗歌生态下,更反感谁站出来以主导性的姿态来“指点江山”、“规划路线”,这已然成为当代诗歌发展的一个共识性的底线。因此,我一惯主张在宏观把握诗歌发展的走向时,要着眼于一个阶段里各个路向中多了一些什么、少了一些什么、严重缺失而需要弥补的是什么,而不要简单地纠缠谁对谁错的问题。从这个角度来说,“小文人诗歌”也没错,假如还有“大文人诗歌”的存在,更是好事。只要是诗的,是真诗好诗有诗美品质可言的诗,都该发展,至于欣赏不欣赏则是另一回事。问题的关键在于,近二十年的诗歌发展中,对现实的背离和对时代的失语,确实已越来越显得严重,乐于“站在虚构一边”而沉溺于“个人化”写作的诗人们(尤其是成名诗人),在认领了为时间与诗艺而写作(这无疑是一个无可挑剔的伟大进步)之后,似乎已不再有现实存在的痛感逼迫他们对当下的时代发言。在大量的诗歌文本中,不乏超越时代的精神深度的探求和诗歌技艺的精湛演练,但鲜有与我们当下生存经验(尤其是带有公共性普遍性的生存经验)相关切的、有生气、有血气、有生命元气的精品力作让我们惊心动魄。反映在语言中的诗歌,正越来越成为各种有关诗歌技艺和诗歌修辞关系的花园,而花园的外面却是未开发的存在的深渊!还有对沉痛历史之暗夜的一再遗忘!诗的实现首先是语言的实现,但真正的诗的语言是带血带肉带有深刻的现实生存体验和生命体验的语言,而非纯技艺性的纸上游戏。“质有余而不受饰”,百年新诗求质不求饰,既是新诗的缺陷,也是其不可或缺的一个优良传统。面对老问题的新话题,我不由想到我们念念在兹的所谓“鲁迅精神”,说白了,无非有我、有担当、成文章这三个关键点。今天的诗人们,有必要重新认领这样的鲁迅精神,在“有我”之后,更要“有担当”,同时最终还要以“有我”、“有担当”的语言来化为真正有艺术品质和精神力量的诗的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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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别需要指出的是,近些年诗歌批评的重心也随之大幅度地转向对语言、技艺、形式的重视(这无疑也是一个无可挑剔的伟大进步),无意间荒疏了对“写什么”之类的问题在当下文化语境下被迫重涉的关注,导致即或有现实关切和对时代发言的重要作品的出现(在民间诗报诗刊中其实有不少这样的作品),也很少能进入主流与学院批评家缺失们的视野,形成不了大的气候大的局面。可以说,这是已延搁太久的、创作与批评的双重缺失,现在确实到了该切切正视而予以弥补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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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此,由谭克修、沈浩波、李少君等所发动的这场有关“小文人诗歌”及“新批判现实主义诗歌”的论争与讨论,显然是有其积极的现实意义的。至少,它会有效地警示当代诗歌界,适时结束唯技艺和语言是问的花园中的散步,直面存在的深渊,重新恢复诗人作为“一个种族的触角”(庞德语)和一个时代的“报警的孩子”(勒内·夏尔语)所应该担当的责任与良知,面对这个在物质狂欢、肉体狂欢和话语狂欢中无所归属、充满华丽的溃疡和无着的焦虑的时代,发出一声诗的呐喊,并能附下身来,以大悲悯大关怀的大生命意识,为那些被抛于时代的背面及命运之荒寒地带苦涩而朴厚的灵魂写意立命!或许只有这样,我们才有可能从根本上收复丢失太多太久的当代诗歌的失地,而还诗歌以更深厚广阔的影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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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的实现首先是语言的实现,但真正的诗的语言是带血带肉带有深刻的现实生存体验和生命体验的语言,而非纯技艺性的纸上游戏。“质有余而不受饰”,百年新诗求质不求饰,既是新诗的缺陷,也是其不可或缺的一个优良传统。面对老问题的新话题,我不由想到我们念念在兹的所谓“鲁迅精神”,说白了,无非有我、有担当、成文章这三个关键点。今天的诗人们,有必要重新认领这样的鲁迅精神,在“有我”之后,更要“有担当”,同时最终还要以“有我”、“有担当”的语言来化为真正有艺术品质和精神力量的诗的实现。
  

对常识的坚守总是很难的

朵渔

  
  
  关于“诗歌与时代”的廉价论说仍然在继续,这种论调似乎具有先天的优势和道德优越感,如对底层、草根、打工阶层的关注,对所谓“小文人诗歌”的道德训诫等等,但无论其如何变换花样,都只是呈现了当代汉语诗人贫乏、幼稚的一面,不能持守,永远一惊一乍,被那个叫做“时代”的庞然大物追得屁滚尿流。
  
  用“诗歌的时代性”为“先锋”张本,这至少说明了一点:在这个生活节奏急遽变化、人物身份迅速转换的时代,诗人们已被冲击得茫然失措,“时代在那样,而我们却这样,”插不上嘴的痛苦让诗人们的自尊受到不小的伤害,仿佛整个诗坛都笼罩在对时代急遽变迁的焦虑之中。对“小文人诗歌”的批判貌似正确,因为它预设了一个正确的前提:“小文人”。在伟大的时代和诗歌面前,“小文人”自然无法抵御,他只能未经审判便败下阵来。但这样一种预先设置的“敌人”并不具有普遍性,也没有可批判的价值。试想,对一个假象的敌人进行道德审判,到底是“敌人”的疯狂还是批判者的无知?这里并非在为诗人们的苟且辩护,“小文人”永远存在,不只是在今天。它甚至可说是汉语诗歌传统的一个基础。说“小文人”在当下并不具有普遍性,是基于对当代汉语诗歌的一个基本判断——它还没有“堕落”至此。在今天,还没到那种“黄钟毁弃,瓦釜雷鸣”的程度,文字上的切己及物是一个基本面。所谓的“把玩”心态,“自恋”心理,它有存在的权力,也有其必要的价值。用诗歌自慰一下,以拯救自己“颇不宁静的心”,有何不可?需要拉上审判台吗?
  
  在我看来,“睁开眼睛看世界”的论调即使说是出于真诚的,也只是一种自我感动,是进入“无物之阵”后的迷惘。“自我感动”是外向型心态的最好表现,“自我感动”是没有“自我”的,他的“自我”基于对外界的观感、认识、刺激;“自我感动”出于对“自我”的廉价同情而对他人出言不逊,在指点江山的“干瘾”中体会“寡人”的虚假快感。“自我感动”者不知耻,他意在寻找一种“被爱”的感觉,这是一种自恋与自我撒娇的综合症。而“自我感动”者的“迷惘”则来自对“无物之阵”的茫然无知,也就是说,他还没有找到自己的真实的敌人,他与风车为敌,他无力为自己塑造一个庞大的敌人。在“时代”面前,一个无力为敌的人是不足训的,更为可怕的是,它还很可能成为那个真实敌人的同谋。从历史的最终结果来看,一切关于诗歌的道德说教都可能演变成一种“时代”的虚假粉饰或同谋。在“时代”面前,要提醒自己的言说不可陷入轻薄,而这已被几代诗人所证实。
  
  作为一个“时代的同谋者”,他便连道德训诫的权力都失去了。顾炎武说,“人不要脸,百事可为。”“礼义,治人之大法;廉耻,立人之大节。盖不廉则无所不取,不耻则无法可治。”口口声声“底层”、“时代”……的诗人们,有多少人是“无所不取”“百事可为”者啊!托尔斯泰被视为“世界的良心”,在我看来,他首先是解决掉自己,放弃可放弃的一切,包括权位、利益;当他像野兽一样病死在出逃之地时,他完成了一次对自我的“追寻”。我们现在很多诗人,有“坐稳了奴隶”的人,也有时代的食利者和同谋者,当你面对所谓的“底层”言说布道时,你如何看待自己的位置?你能否愿意放弃自己的利益?你如何看待自己的饭碗在社会的变动中摇落?在这些事实面前,再伟大的论调最后都难免虚假的命运,最终还是要看个人作出了什么样的选择。
  
  萨特号召诗人们“介入”时代,他甚至说,有朝一日,笔杆子被搁置,作家就有必要拿起武器来。但“介入”的前提是“存在”,也就是说,人必须要创造自己,“人只能,也只应该生存于自我之中”。他强调“行动”,行动就是选择,选择则意味着责任。我们现在很多诗人,其实是没有“存在感”的,没有“自我”意识的,是生而为奴而不自知的,是刚刚刚坐稳了奴隶的位置的,这样的人,不配言“时代”这样的大话题。他希望通过揭示“底层”的真相来揭示时代的惨烈和悲苦,而“底层”无所不在,甚至包括他自己;他希望增强自己的声调以便对更多的公众讲话,而公众是草;他希望通过合法的出版来寻找更多的读者,而这“合法的出版”本身就不合法!……在这个荒诞、耻辱日渐繁荣的时代,有必要为出于道德劣势的“小文人”一辩。在时代的大合唱里,小文人至少是关注自我的,他自弹自唱,自怨自艾,他是小,但他至少不作恶,不轻薄。他“为艺术而艺术”,两耳不闻窗外事,但他至少还明白诗歌是一种语言的创造,他的常识感还在。
  
  “我们都是时代的快乐的俘虏”,在这个巨大的掌心里,作为汉语精神的创造者和传承者,当代诗人保持一种常识感是必要的。尼采说,为艺术而艺术并不导致艺术的无目的性,也不导向艺术本身,它导向生命,使生命变得可爱,是对生命的伟大奖励。诗歌首先是一种精神活动,是语言的创造,“创造就是生活两次”……重申这些常识,是要强调,不要让“时代”缚住诗歌的手脚,诗歌它不是“一事一议”,不是时代的口舌!
  
  

诗:现实经验的真切言说

荣光启
  
2006年6月9至11日在长沙举行首届“新世纪诗歌名家峰会”应是当代诗坛一次值得关注的盛会。有舒婷、于坚、吕德安、默默、杨克、伊沙、谭克修、沈浩波等“朦胧诗”、“第三代”、“中间代”、“70后”诗人参加的这次诗歌论坛,其意在于回顾和反思自“1986’现代诗群体大展”以来现代汉诗整整二十年的历程。会议给我印象很深的是:诗人们普遍表现出对当代诗歌未能深刻地表现变动的社会现实的焦虑。现代汉诗的语言和形式问题暂时遭到了冷淡,诗与当下现实生活的关系、诗歌现实经验的独特性和深刻性作为一个严重的问题被一再探讨。会后,谭克修等诗人所批评的“小文人诗歌”现象受到人们普遍关注。

  “小文人诗歌”作为一种无法言说变动社会的新的现实经验而在旧式题材、语言、修辞和形式上大做文章的诗歌现象,在今天再次遭到批评应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当代汉语诗歌的读者群落越来越小,诗歌越来越成为写诗者自身的事情,这无疑和许多诗人不能以心灵切入时代、诗作不能言说出复杂、变化的现实经验有关。对此提出批评的人一定是从个体生存的真实感受出发,痛切感受到我们的诗歌不能言说这个时代。他一定是在一种诗歌与时代的紧张关系中发出这样的呼喊的。历史惊人地相似,大约十年前,诗人西川就在一篇文章里以自身的痛楚隐喻整个时代诗人的问题,“当历史强行进入我的视野”,诗人深感九十年代的社会文化的巨大转型,“使我意识到我从前的写作可能有不道德的成分”,“我不得不就近观看,我的象征主义、古典主义的文化立场面临着修正。无论从道德理想,还是从生活方式,还是从个人身份来说,我都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尴尬状态。”(西川:《大意如此·自序》,长诗:湖南文艺出版社,1997。)在对自我灵魂的反省和诗歌的抒情性上做得异常卓越的西川在一个转型的时代尚且怀疑自己的写作“有不道德的成分”、必须面临着修正。十年之后,我们这个时代的文化转型更加令人始料不及更加令人震惊,面对这样一个急遽变化的混乱、复杂的时代,我们的诗人,也许更当反省当下的生存状况,修正自己的写作策略。

  “峰会”选在2006年是一件有意味的事,这不仅是因为历史时间的整数,更是当代诗歌的某种不良倾向到了一个警醒和刹车的关口。在现代汉诗的演变历程中,2006应是一个与1986相关的时间序列。1986年怎样?2006年怎样?发起“大展”的徐敬亚先生曾激动地写道:“……要求公众和社会给予庄严认识的人,早已满山遍野而起。……1986——在这个被称为‘无法拒绝的年代’,全国2000多家诗社和十倍百倍于此数字的自谓诗人,以成千上万的诗集、诗报、诗刊与传统实行着断裂,将八十年代中期的新诗推向了弥漫的新空间……”(《中国诗坛1986’现代诗群体大展》,原载于1986年9月30日《深圳青年报》。)那确实是一个无法抗拒其到来的诗歌年代。但正如一些论者所说的那样:“大展”是“中国新诗史上既严肃,也‘嬉皮’的罕见现象:这大概只能出现在充满激情与希望的80年代。”(洪子诚、刘登翰:《中国当代新诗史(修订版)》,第210页,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20世纪90年代是一个市场经济的时代。文学包括诗歌很难再获得“公众”、“社会”的集体认同。文化语境已经发生重大变化。许多诗人不得不开始重新思索诗人的身份、位置和诗歌的真正功能。“1986年”已经永远逝去了。

  但不幸的是,“大展”作为一种文化记忆和历史想像深入后来的诗人的内心。围绕《1998中国新诗年鉴》的论争和诗人之间立场鲜明对立的写作状态、接下来“70后”诗歌写作的出场、“下本身写作”的引起人们关注、“中间代”命名的仓促出笼等等,某种意义上都是“大展”情结的一种遗留和变相。历史已经转型,90年代中后期对于诗歌的境遇和问题应是如何在一个“个人主义的时代”坚持真正的“个人化写作”。诗歌写作的重要问题首先也许是如何认识诗与现实之关系的问题。如何面对这个复杂而严峻的时代,是沉溺于网络论坛、民刊的各类小帮派自娱自乐还是调动所有的心智放下所有的智慧去体会真实的生存场景?谭克修批评“小文人诗歌”,他本人确实是以他独特的诗歌写作力图“见证”这个时代。他的《县城规划》、《海南六日游》、《还乡日记》等诗作确实是在努力传达出城市、乡村在变动的时代所呈现出的新的生存图景和新的个体经验,在当代汉语诗歌的文本序列中,是一部声效独特的“三重奏”。这又是一个必须追问“诗人何为”的时代:“要么自杀。/要么不食周粟,饿死首阳。/要么选择并承担责任。乌托邦正在死去,‘田园将芜’。”(于坚:《诗人何为》,1993)

  我愿意将“小文人诗歌”仅仅当作一种深化现代汉诗的当下经验的言说的警示,而不是对某些诗人某些诗歌风格的嘲弄。这种批评与其说是对当代诗坛某些个体某种作风的不满,还不如说是激活诗歌的经验言说方式的一种有效机制。虽然诗歌不仅仅是感觉、经验层面的问题,但对时代的经验变化和新的言说方式的自觉寻求,往往能带来诗歌语言和体式方式的新的变化。


你不是一个俗人
朵渔

最近过多的发言造成了一种精神上的疲惫,突然对诗歌再也不想说话。但仍有两个半吊子说辞在我耳边响个不停,挥之不去。一个说辞是:地位卑贱者写卑贱的诗;另一个是:我就是一个俗人!
地位卑贱者到底该写什么样的诗?这疑问本身即是白痴。而确定无疑地说出“地位卑贱者写卑贱的诗”,更让我目瞪口呆。如果按照这个逻辑来推理,那么地位高贵者必然是写高贵的诗,有产者写有产阶级的诗,无产者写无产阶级的诗……多么傻逼的逻辑啊!我在这里断章取义地批判这个说辞,是因为讨厌某些人潜意识里的虚情和伪善。表面上,他们关注时代(至少是号召大家关注时代)、关注底层(至少是号召大家关注打工、草根阶层)、批判现实(至少是号召大家不要“两耳不闻窗外事”,要重视“新批判现实主义”),批判小文人(至少是号召大家鄙视他们的卑微、悲悯),而骨子里,却是一种有产者的伪善,一不小心就露出了自己内心的丑陋。

富人是无罪的,但这说法在我们这个国度不见得就成立。事实上在这片国土上,大部分“大富”都带有一种血腥的原罪,这难道不是常识吗?与那些巨富之家相比,诗人手里那俩钱实在算不上什么,也就是刚刚步入中产。令人恐惧的是,刚刚衣食无忧的诗人,就敢瞧不上那些地位卑微的写作者。我不知道地位卑微者会写什么样的诗,我知道愤怒会出诗人,我知道杜甫在其最卑微的年代写出了最高贵的诗。我还知道,在这样一个时代,诗人们普遍地处在卑微的地位上,他们普遍的无钱、无权,无势,甚至因为写诗而自愿放弃了改变这一切的机会。他们也在写卑微的诗吗?

在这个赢家通吃、权贵跋扈的时代,鼠目寸光的市侩主义和伪精英分子横行霸道,金钱成为一种新的羞辱人心的力量。当那些在“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号召下放弃诗歌投身时代大潮的“弄潮儿”,在弄过潮之后,突然发现诗歌与金钱可以发生某种通奸关系,于是便带着一身恶臭的潮水,回来重操(读作四声)诗歌。而诗人群落中的婊子也不在少数,但她们并非都是“地位卑微”者。这种媾和成为这个时代最恶心的表演。“诗歌贵人”们的回归,不仅带来了大把的金钱、奖项,而且还带来了堂皇的说辞,“底层关怀”、“草根写作”、“批判时代”……在一个精英的、富贵的、时尚的雅座上放怀贱民世界,实际上沦落为一种富人的娱乐性的革命性言论,一场撒娇,一切都旨在表演,企图吸引更多的目光。当生活与表演失去了界限,一切便变得真假难分,不知道哪是真实的人生,哪是真诚的表演。我听说诗坛有个传说中的“富人俱乐部”,手里颇有些银子,正在招兵买马,准备搞出些事情来。而确也有些人,在“诗会”、“门票”、“奖金”、“宝马”的诱惑下,“力争上游”……卿本佳人啊,何必呢?

钱对诗歌不见得是坏东西,但就目前来看,它也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也许对于诗歌来说,它根本就不是个东西。嫖客可以不管婊子的高潮,而无论你给不给钱,你都必须对诗歌的高潮负责。现在的问题是,很多人将钱与诗歌拉上了关系,而且这种关系还被说得振振有词——人谁不爱钱呢?“我就是一个俗人”,因此,我爱钱!这种论调没有犯逻辑错误,它和王朔的“我是流氓我怕谁”是一致的。“俗人”成了一个挡箭牌,以为可以在“俗人”的名义下干一切勾当,这不是对“俗人”的侮辱吗?“俗人”也知耻啊。问题是,你不是一个俗人。首先,你肯定不甘于做一个有钱的俗人,否则不会再回来与诗歌这个旧情人通好;其次,你不应该是一个俗人,假如你说你在诗歌之内是一个高贵(以区别与那些“卑微”者)、浪漫(以区别于那些“悲悯”者)、批判现实(以区别于那些“高蹈”者)的诗人,而在诗歌之外就可以成为一个所谓的“俗人”,这种角色的转变不仅有点躲闪腾挪,而且也将诗歌视为一种可以随时脱掉的“马甲”。你在金钱面前是一个俗人,难道你穿上诗歌的马甲,别人就认不出你了吗?

诗人是社会的良心。现在,诗人成了社会良知的一面镜子:社会有多荒唐,诗人就有多荒唐;社会有多么无耻,诗人就有多么无耻,而且还会更甚,因为诗人聪明啊!在以“成功”为中心的伦理学的庇护下,社会整体羞耻感麻木了,这不再是一个正派的社会。在这样一个时代,谈“羞耻”,无疑是奢侈的。

2006、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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