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丁燕《宁夏行》组诗10首
1:《吃羊头》
我们吃羊头
我们吃,我们吃
用我们亲吻的嘴,刷牙的嘴
说话的嘴,吞咽的嘴
微笑的嘴,露出牙齿的嘴
看到陌生人紧张的嘴
令一切活着的、奔跑的
绿油油、红艳艳
动植物模样的东西
——不安的嘴
2:《固原的街道》
我们从餐厅出来时
发现,我们根本不认识这些街道
它们湮没在黑暗中
它们不知走向何方
它们的主人是谁,有哪辆自行车
或者摩托车撵过它们的躯体
它们被哪家媳妇泼上了一桶洗锅水
又被哪家孩子踩上了一脚泥
我们完全不能知晓它的细节它的秘密
我们抽了抽鼻子
闻到了一股近乎古怪的味道
我们消消缩回了爪子
猫腰回到了宾馆的铺上
3:《朗诵》
朗诵
诗歌朗诵
葬送了我们的酒
葬送了我们饭
葬送了我们的滋味
让我们打倒朗诵
诗歌朗诵
用高八度的猜拳
用斜着眼的调情
用咕噜咕噜的胃
和稀里糊涂秋雨一样冗长的一生
4:《山脚下》
山上总有妙处
无限风光,在险峰
山下总有逃兵
高处成就了英雄
同时也给了狗熊
一个可以诗意栖居的低处
5:《六盘山的雾》
我不记得我爬过六盘山
山头有面巨大的红旗
我根本没有看清
一切都藏在雾中
雾罩住了整座山,整个天
整个世界全是雾
无论我的眼睛对准哪一个方向
都只是雾,米汤一样的雾
我只能说——
我看到的是雾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雾
不知道罩在哪个山头的雾
6:《宁夏秦长城》
左西域,右中原
一堵土墙连着另一堵
像一个生了病的中原男人
没完没了地咳嗽
匈奴人气得发抖,手中长矛一挺
再次纵马越过
秦长城,不高的一拢
不过是一堆土,凝着黑血的土
却是一条带电的高压线
葬送了多少父亲、儿子和丈夫
我从西域走来
我是一个在黄沙中
耽误了太久的供品
我的主要任务是爱上那些男人
那些白脸淡眉的中原男人
并为他们养育一群
黑皮肤的父亲、儿子和丈夫
大单于说了:要从根子上下手
才能彻底瓦解他们
7:《黄土娘》
整个黄土高原
就是一只干瘪的乳房
孩子们只有四散乞讨
才能活下命来
1957年的某个时刻
黄土,黄土里埋藏的马铃薯
像火柴一样
点亮了我妈饥饿的胃
突然,窗外响起了尖叫声
她惊魂未定
赶忙将马铃薯塞进炕洞里
再拿出来时
上面粘满上了煤灰
我妈流着眼泪走西口
一头挑着被褥,一头挑着我哥
顺着兰新线
投奔新疆而来
彷佛新疆是个会疼人的娘
可这娘,她压根没见过
——有奶便是娘
多年后,我妈就是这样
教育我的
8:《边塞诗》
离开了繁花似锦的长安
穿过了瘦长绵延的河西
一脚踏过玉门关
塞外新疆
打开在唐朝男人的眼中
看惯了四方四正的城墙
摸遍了小桥流水的回廊
这大漠、雪山、飞沙和走石
这军帐、号角、羌笛和葡萄
这美人和这腰肢
个个都散发着羊膻味
样样都让他们亢奋、激越
彻夜难眠,他们奋笔疾书
怎么着,也得弄个“流派”玩玩
才能不枉这趟长途旅行
——“塞内”损失“塞外”补么
9:《等我的窑洞》
我诞生在葡萄架下的土炕上
我儿子诞生在14楼的手术台上
我没见过窑洞
窑洞却是我妈唠叨的故乡
黄土高原上挖出了几个洞
几个盲人的瞳孔
干瘪瘪、黑洞洞
门板赫黄,泥屋低矮
玉米棒子在院墙外吐着丝丝红穗
一个泥孩子的肩膀蹭在土墙上
嘴角粘着糊糊,鞋尖粘着泥巴
他们和窑洞一起
给我们和我们的车让出了道路
——让我们先走
那孩子长得一副老太太模样
彷佛我妈,知道我从外乡来
一直等在窑洞旁
随时随地准备
认领我,安慰我
10:《雀舌面》
绿的葱花,红的番茄
白的面两头尖尖。这碗里
当地人叫它雀舌面
雀舌不在鸟嘴里
不在书本上
不在颂词中
它居住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这碗救命的面
简单中藏着华美
使我再一次确信——
世间不需要什么劳什子诗人
来重新命名
它足够有力量
打败每一个多嘴多舌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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