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晓贤的诗：
……睡
早晨，醒来
我想着昨夜，我们居然
就这样睡着了
并且，很容易就睡着了
根本不费什么力气
而在乡下，亮叔
全身疼痛
每晚都无法入睡
大夫说，他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最后几天
一生没有几天
两周前，娘娘辞职回家时
就是听到大夫说
她弟弟的日子已经不多了
两周过去了
我打过电话给家里
哥哥说：这些天很怕听到电话铃
我问他怎么样
就是那样
初次听说他的日子屈指可数时
我们都惊呆了
但是，等待使人疲倦
时间一长
我们似乎都已经不那么害怕了
甚至有些不耐烦，禁不住猜想
那个等待死神的人
也跟我们一样
……劫
该来的总是会来
即使大夫不宣判
法官也会宣判
即使法官不宣判
死神也会宣判
就像等待高考那天一样
就像等待大学毕业的那天一样
就像等待结婚一样
就像等待孩子出生一样
就像等待交楼的日子一样
就像等待飞机起飞一样
就像等待火车到站一样
就像等待大幕拉开一样
就像等待曲终人散一样
就像等待华山日出一样
就像等待夕阳西下一样
或者，就像在炎夏的窗边等待台风吹来
在枯水的河边等待一场猛烈的春汛
死亡像一场运动
将街面上的人、车和树木、楼房
洗劫一空
……可乐
桌上有小半瓶旧可乐
好几天过去
没有人再想打开来喝它
那只硕大肥胖的瓶子
就那样站在桌子上
我想，那剩下的深色液体
最好用来浇花
我老是忘了浇我的那盆鸡蛋花
它已经有一年没有开花了
可乐啊可乐
你说可乐吧？
……画
墙上的巨幅风景画
暗淡得几乎消失了
三月下旬的阴雨天结束
终于出了太阳
树的枝影投在旧画上
形成了新的有意义的画面
……南湖
南湖上有一条船
是有人纪念的哟
当然，旧的那条
早就烂了水里了
像这样漆成红色的船
乾隆下江南那时是不坐的
他的太监才坐那样的船
８０年前，从上海偷偷跑来一帮外地人
钻进了那条半封闭的黑船
风平浪静的湖面上
顿时妖风四起
……兄弟
两个小朋友在一起
生活习性也日益相近
一个要拉臭臭，另一个也马上就有了“臭意”
我心里好笑
早不拉，晚不拉
非要凑在一起,这生理上的事
也能内在一致?
有时甚至两个人抢一个马桶
两只小屁股挤在一起
就象小手小脚和小脑袋瓜
都相继变成了争夺的武器
最后，大人成功地维持了秩序
这个拉完了，那个接着拉
两根小臭臭并排躺在陶瓷盆里
也像一对小兄弟
……吃鱼的日子
媳妇有身孕8个月了
两人仍然闹别扭，冷战
婆婆做的鱼汤
放在桌上
媳妇没有动
她男人就把汤端去
倾倒在泔水桶里
当天，男人们在屋里打牌
媳妇就咕噜下半瓶农药
而且不知怎么的
竟喝了那么多
那么难喝的东西
居然可以喝那么多
大约真是不想活了
可以想象，她肚子里的气
有多么大
可是，肚子里的孩子也已经很大了
她的命没有能够救回来
所有的人都为她哭
却看见那渐渐变冷的尸体
肚子那里一直翻腾了很半天
有人问：为什么不剖腹救出孩子呢？
有人说：妈妈都不在了
把孩子救出来有什么用？
……最安全的地方
世界上最温柔的人是谁？
是刚生下宝宝的妈妈。
世界上最爱你的人是谁？
我妈妈！
世界上最不安全的地方是？
伊拉克！
错！是母亲的子宮！
堕胎！
人流！
引产！
流产！
死胎！
刮宫！
血！
血！
血！
……月光症
一个人病了
他得的是月光症
在有月亮的夜晚
他就发病
独自在月光下 哀鸣
这病多美啊
我都有点跃跃欲试了
06-4-18星期二
……口琴
在天桥上
吹口琴的人
一生都没能够
把一支曲子吹完整
因为他的手被烧坏了
他乞讨到的钱
总是不多
06-4-18星期二
……米娜老师
学生死在教室里
老师死在楼下
这是常事
他们不想活下去
是因为，即使他们死了
也没有人在意
我见过米娜
是十年前，她刚从北京
分配到广州的时候
她的名字很美
但我从未当面叫过她的名字
直到三天前，小宫说
113中有个北京来的老师跳楼了
我问了小吴
他说 就是地理系的米娜
06-4-18星期二
……亮叔走了
4月15日凌晨两点钟
亮叔走了，年仅33岁
正如一个月前大夫所宣布的那样
我问小麻拉
你爱亮叔吗？
她答：爱
我说：你再也见不到亮叔了
三爷说，当天就出了殡
因为是土葬
所以，有点匆忙
06-4-18星期二
……马桶
洁白的马桶
庄严的马桶
世界上最干净的事物
每天张着大嘴巴
咽下倾泻而出的一切
这时，吞吃时光的马桶
其实是一件呜咽的乐器
10:13 2006-4-18
……惨叫的玻璃
一家人看电影
《悲伤的草原》，希腊片
电影里的一家人躲在楼上
在他们身后，有石头接连不断地扔上来
小马利亚问：爸爸，他们家的玻璃
为什么会叫啊？
那时，爱莲娜家的玻璃
被那些石头击打，一块块破裂。
小家伙说得没错
在玻璃的身体裂开的时候
发出撕心的惨叫声
06-4-18星期二
……天路，地路
天路难行，地上的路也不好走啊
每一天，都有人死在
求知的路上
死在麻将桌上
死在酒里
死在泉水里
死在舌头上
死在绳子里
渴死在路上
死在追赶苍蝇的路上
死在拯救人类的路上
死于苦闷，死于压力
死于爱，死于缺乏爱
死于恨，死于被恨
死于麻木，死于无知
死于聪明，死于愚蠢
死于太快，死于太慢
死于母腹，或死于刀下
死于殿堂，死于流浪
死在八宝山，死无葬身之地
最新的死者是米娜
米娜啊米娜，丢下八岁的儿子
死于一次垂直飞行
她的孩子们也有想死的
但老师死在学生前面
一切正常
同学们，米老师去了哪里？
请在地图上标出
今天的地理课暂停
但教室里仍然书声琅琅
黑板上、作业本上
有许多米娜手书的尸体
她死得不怪，也无意外
总有人死在求知的路上
在113中学，她带领13岁的孩子们
练习死亡
但，最后一步，没有人跟随她
老师众叛亲离，米娜不知所措
从楼顶坠落
06-4-18星期二
……手
一病30年
母亲的手
疼得变了形
母亲从不会跟人握手
她的手 实在
拿不出手
06-4-18星期二
……一辈子都在疼痛中度过
母亲从三十多岁得了关节炎
之后，没有一天不疼痛
但近年来，似乎听不到她的呻吟
如果不是这天，我看见母亲
往胳膊上贴膏药
我几乎忘了
她仍然在疼痛中
疼痛甚至成了她的生命
她说：什么病都让我得着了
眼睛又得了这病
泪管堵塞，一起病眼睛就发红
眼屎不断
她一边擦眼睛 一边感叹
06-4-18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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