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商略的诗：
《逝者》
如果时光静止，那么一切都不是真的
大地失去声响，草树停止了生长
河流呢？到达不了更远的地方
没有哭泣，也没有欢乐
而苦难者依旧承受苦难
但苦难终会把我忘记，所有我接触过的事物
都会把我忘记
我会简单到一个姓氏
跻身在百家姓中，庞大而又模糊
所有在此间死去之人
都不是传奇，都不是真的
逝去的，将不会再度逝去
2004/6/4
春风
有人被割裂了声带，喊出了无声
有人在黑夜里，死去或失踪，一个不明的谜
有人仍在地下发芽，或者变回石头
春风吹啊，吹过来云朵和雨
那些在傍晚离开祖国的人，将不能再回来
2004/6/4
他们
他们和春天一起消失了
他们的消失允许被遗忘，不允许被说起
他们再也无法重返祖国的肌体
——他们是蒙尘的石头和
割裂的声带，无人知晓的沉默和死亡
——他们,是流出体外的血
和冷却凝固着的血痂
他们在春风中，被剥落
被吹散
他们给我留下，一个经久不褪的疤痕
2005/6/4
怀念
用消失的声音说话
他们包围着我
他们死去多年，那些姓氏
被拆去了笔画
像一小片揉碎的叶子
如同站在这里
高岗上有大片的草地和灌木
脚下的河山
一片模糊
已无人记得那一天
庞大的坦克，曾碾过单薄的春风
2005/6/4
纪念刘和珍君
历史只记录下子弹
无声地穿透
她春天般的身体
那一年的死亡
充分浇灌了暴力之花
她死去，而历史活了下来
我用阅读来纪念
却无法说出
我，在九零年的疲惫不堪
只有我，未曾掩埋的尸骨
丢失在荒草之中
沉默和伤口
已普遍地高于天空
而只有死者可以解释
“曾能破坏的，不再被破坏”
2005/6/4
纪念日
不同于往年，今年的
春夏之交，下着雨
想起某年月，那些死去的人
有十七岁了
又是一个活泼泼的小伙子
那死亡的过去时，又可以来临了
当我们死了一次
为什么不能有第二次呢？
因我们反复地死着
才能反复地审视自己
幸存者的表理
是否如一
2006/6/4
黄昏依旧
那些在黄昏时离开祖国的人
看到在十七年之后
依然是当年的那个黄昏
帝国向西倾斜着
若不把天空转个向
若不把东转到西
这天色依然会一点点暗下去
直至浓密的黑暗
堵实了我们的眼耳鼻舌
这也是黑夜的秘密
——让我们成为黑夜的一部份
可它想错了
那许多年前的火药和鲜血
一直在我们内心
点燃着，一代人心中的
长明之灯
2006/6/4
绝句
春天死了，在他们的内心
和他们的肉身一起
十七年了，除了他们的死亡
时间再也没有留下些什么
接下去，是更陈旧的
死亡，和更陈旧的
他们的灰尘
他们——已成为一个日渐模糊的轮廓
一代人的痛和阴影
却更巨大
如果这雨水唤得醒
这许多年的亡魂
唤得醒他们，在地下玄武岩一般
黑而无语的死亡
他们仍会站起来
用他们锈蚀多年的骨胳
再承受一次春风拂面
再承受一次坦克辗压
再承受一次子弹的穿胸而过
2006/6/4
陈情书
能说点儿什么呢？
这天，一下子就冷了起来
河水不动了，叶子倦缩在阴影里
春天把伸出的爪子收回
看这强冷空气跑得多快，呼呼地，多雄壮
掠夺般带走，满天下的樟树叶
上午我冻得够呛
下午添了一件毛衣
这么多年了，我就那样
遇冷添衣，遇热脱衣
饿了就多喝水
遇到你们就不说话
我总是开不了口，词语们都在回旋
在胸腔里，在肺叶里
这样会很久，直到我走过广场
在那大理石花坛里
嫩黄的叶子，让我突然地
哼起一只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歌
旧时光
南河沿上，看草树，看绿的油菜黄的花
突突响着的汽油船开过
一个人在船尾，坐在甲板上
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满河的水波
拍着岸边浅紫色的小花
有一刻，我以为我所看到的
幻景而已，四周依旧安静，水波一点点小下去
最后会停止，小花依旧鲜艳
而汽油船，像是扎进了水下
还在突突地开，斜斜地
向着一河的深泥，那个——
坐在尾部的人，还在远远地，看我
春之声
似我深睡了一觉，又闻见如此的气息
——滨江路上正午的光线，缓缓地移动草树的阴影
这一刻，江水呼吸着，植物呼吸着，建筑也呼吸着
这一刻的春天，是向上的，是催促的
让你变得薄和透明，变得更轻
让你在世间行走，不愿惊动身边的任何事物
植物赋
开花、结果、生子、凋落
他们自成一体
我经过时，触摸时，雕刻时
他们从未有怨言，或者是我
从未听到他们的言语
他们安静，安静地开花、结果、生子、凋落
安静地掉光了叶子
安静地接受移植、砍伐、燃烧
让我想起，草民这个词
是否也有如此含义？
疑问
我活着，就看到了这些——
抽嫩芽的植物，暖起来的河水和大地
但我看到了，却身在梦中一般
似乎春天很不真实，或者是我很不真实
但它们能看到吗？这世间，众多无知觉的事物
可它们即使看不到，也是春天的一部份
而我不是，我只是个人，恰好经过了春天
我要等我死去，埋在地下
才能成为大地和植物的一部份
成为春天欣欣向荣的一部份
尽管死去，却相对永恒
春夜
一队矮灌木蜿蜒，在夜幕降临的河边
向春天行进，一路嫩黄的呼吸
还有你，正安睡，河水经过时，绕开了你
风经过时，停下来，不惊动你
此刻是最远。你，是睡着的你
而我，是醒着的我，隔着厚厚的夜晚
你的甘甜的梦，我本该进入，却再也不能
广陵散
一付汤药失传已久，无医可活
世间这一片黑压压的草民
必须像草一样，去死
琴弦已用作弓弦，或无声绞下
嫉愤的头颅。失声，不过是偌大的疤
看上去，更像一张仰天的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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