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子刚

 

 

诗可八卦
2006-3-9 星期四(Thursday) 晴

先八卦只用卦辞、爻辞预兆吉凶,尚不取五行利益专断。好比先民以玉琮为祭器虔诚感应天地,而不是后来阴阳师那样用式盘作法器妄图掌控天地。八卦的源头在“道理”的“道”那儿,故理通天地,感悟人事常有奇验。某日,读小引《遥远》一诗,不得善解;遂发奇想为其占卜,得“大过”一卦,动爻上六。先记诗:“那年冬天,我去了保定府 / 下雪以前 / 小火车孤零零地 / 开了回去 / 没有回头客 / 没有晨曦,没有雾,也没有你 / 我去了保定 / 那年冬天 / 铁路左边的村庄让我无法歌唱”。再看大过卦辞:栋桡,利有攸往,亨。大意是栋梁折断了,出行有利,亨通。比照这首诗讲的是出行,且去往的目的地也是本诗的中心词是“保定府”,用极具安全感的“保定”抵抗“栋桡”之灾,仿佛天作之合(我甚至联想到诗人是否真的有过一次避难之旅);亨通,自然不用说,如诗途中并无阻塞事故而迅速到达。那么再看上六动爻爻辞:过涉灭顶,凶,无咎。大意是蹚水过河时,遭遇水没头顶之灾,当然占“凶”啦;可后文“无咎”二字又说不会获罪,又不能算“凶”了。这段有些自相矛盾的爻辞常引得注释者们争论不休,有趣的是,用来解诗,这样的矛盾就容易化解了,因为诗中所述皆为凌空蹈虚,并无实际利害,当然可以“凶”而“无咎”了。那么水没头顶之说与诗又有什么关系?细读这首诗,一种不断地朝一个方向陷入的感觉油然而生;“去了”、“下雪”、“没有回头客”、及后面一连串的“没有”都是从A点到B点的深深陷入(只中间一句“小火车孤零零地 / 开了回去”的略作喘息,但说出的还是没有带走“回头客”的不能自拔之景),这种情景不正好比水没头顶的绝望吗?所以诗末:那年冬天 / 铁路左边的村庄让我无法歌唱。

雨果的《海上劳工》结尾处,海上劳工吉利亚特坐在礁石上静静地等待海水涨潮淹没头顶……这位高尚勇敢的平民英雄因为别人的错误而自获其咎,作为读者,我的忧伤细雨润物,经久不散,爱句也会如此:“那年冬天 / 铁路左边的村庄让我无法歌唱”。翻过小引诗集《北京时间》的《遥远》章,第118页恰有《昆虫的翅膀》如许:有时候,你坐上 / 昆虫的翅膀 / 这贵族的,驾驶工具……


单纯:记得老母牛的榜样
2006-3-8 星期三(Wednesday) 晴

“寄生”的说法由来已久,唯藏人生活和信仰同一。问:“为什么不改变一下你们破敝不堪的住宅?”写《西藏生死书》的作者解释:“旅客住进旅馆之后,如果他们神智正常的话,他们会重新装璜房间吗?”我还喜欢书中摘录某位上师的这段开示:“记得老母牛的榜样,/ 它安于睡在谷仓里。/ 你总得吃、睡、拉……/ 这些是不可避免的事……/ 此外,其他就不干你的事了。”
朱哲琴有首唱“卓玛”的歌,反复咏唱的只有两句歌词:“卓玛的妈妈是卓玛,卓玛的女儿是卓玛。卓玛啊卓玛……”我听后也念念不忘,常有所悟。有次在论坛上看到某位藏族诗人把朱哲琴的歌词变成了自己的一首小诗,他一定听过和西藏极有关系的朱哲琴吧。先是装璜房子,然后摆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

一耳的寂寞
2006-3-8 星期三(Wednesday) 晴

网名“美丽的午后”有一首小诗《晨,三时三刻》:“家住七楼 / 窗占一墙 / 偶一转身 / 便见星晨 // 夜色幽远 / 晨星点点 / 无风无月 / 无雨无霜 // 最爱这一耳的寂寞 / 便望这一眼的温情”。好个“一耳的寂寞”!
谈诗艺,多会论及通感,至于为什么会通感?最根本的问题文艺理论是解释不了的。求哲学,列子的《黄帝篇》中有“眼如耳,鼻如口,无不同也,心凝形释”之说;“心凝形释”说明白问题了吗?庄子《人间世》中说:“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通感的立脚点似乎又在“外于心知”的“知”上。所以海德格尔批判:人们有一种天真的意见,认为人首先是一个精神物,事后才被放到空间“之中”。为此,海氏用“定向”和“去远”两个基本词规定了此在自己的空间。但同学们还是会觉得佛教的“诸根互用”来得形象可感;辅之以释苍雪的一首禅诗:“月下听寒钟,钟边望明月,是月和钟声,是钟和月色?”这诗用行话来解正是:如诸佛等,于境自在,诸根互用。“于境自在”时,如诗中连最亲密的“和”字都显得多余。你自在了,你自己就是空间本身。自己的东西,从哪里掏出来当然都无所谓的啦——通感由此得以成立。进一步推想,通感之所以成为诗家常用兵器,屡试不爽,也是因为即使在不自觉中,它照样能暗示出人的存在的根本处境吧。“一耳的寂寞”,心便是耳,耳便是心;古人写《听香亭》道:“人皆待三嗅,余独爱以耳”——也会玩,牛。


王绩好酒而不豪
2006-3-7 星期二(Tuesday) 晴

王绩,隋末中榜,唐初做官。传闻他才高气傲又任性好酒,常有退隐之志,江国公为了留住人才,就特批每天发给王绩好酒一斗,王绩也就博得了一个“斗酒学士”的名号。王绩有诗《在京思故园见乡人问》:“旅泊多年岁,老去不知回。忽逢门前客,道发故乡来。敛眉俱握手,破涕共衔杯。殷勤访朋旧,屈曲问童孩。衰宗多弟侄,若个赏池台?旧园今在否?新树也应栽。柳行疏密布?茅斋宽窄裁?经移何处竹?别种几株梅?渠当无绝水,石计总成苔。院果谁先熟,林花那后开?羁心只欲问,为报不须猜。行当驱下泽,去剪故园莱。”钱钟书曾将之比较王维的“君从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四句,前者工笔细描,后者神韵空灵。我的感受是,王绩的酒喝得如此婆婆妈妈,到也不易。

若缺宗旨
2006-3-7 星期二(Tuesday) 晴

既为若缺诗人,总是若有所缺。反映在写作和结交中的不满足,不限制,不固定等等。如此,若缺诗人所团结的、所追求的必然更多。“大成若缺”这句成语就不再是一般意义上的辩证法的发挥,而更趋向于事物存在真相的阐明了。若缺好比维纳斯的断臂、好比发动机、好比一棵大树不知疲倦的成材过程。若缺诗人认为“若缺”这样能量充实的词汇能给悲哀和虚无的生命带来希望,给写作乃至生活带来信心。若缺诗人要区分的是网络以来更加泛滥的怠于反思、不知所缺的自发、平均、互诱的写作,而崇尚个性、自觉、甚至互否;若缺诗人要超越的是自然写作状态中最容易陷足的如爱、死、悲、空等原始情结,而攀足于更高层次的如“畏”、“良知”、“罪责”乃至“嵌入民族命运”的精神支点;若缺诗人要爱护的是我们总已栖身其中的汉语的、民族的、现代的三维存在之家,并孜孜不倦地营造若缺的,也是全体诗人的温馨繁荣之语言花园。
(执笔:章凯、宋子刚)
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2006-2-14 星期二(Tuesday) 阴
“筑”,是古代的一种击弦打击乐器。形似筝,颈细而肩圆。演奏时,左手按弦的一端,右手执竹尺击弦发音。在“荆轲刺秦”故事中,燕太子丹等送荆轲赴命,于易水之上,有“高渐离击筑,荆轲和而歌,为变徵之声。”变徵之声,想必悲惋苍凉,才配得上“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之千古绝唱。至唐之李白吟“欲邀击筑悲歌饮,正值倾家无酒钱”等句,虽悲凉,却已不能慷慨。筑之失传,看来在所难免啊。读今人曹五木《击缶》诗:

你记下这个日子:某年某月某日,曹五木
为尔击缶。砸桌子、敲碗、拍大腿
你再记下:某年某月某日,曹五木
为尔吟诵。声嘶力竭,一意孤行
不为王公,不为美人
只为这连绵秋雨与无边落寞

缶是一种古时的盛酒浆器具,大肚小口,或为瓦制,或为铜制。拍击,锵然有声;如借助酒兴激昂,也能叮叮咚咚。曹五木能诗好饮,与古人一般“无边落寞”,可惜早错过慷慨击筑、一曲留名的好时光了。既然不能畅通表达于外,渐渐便倾向自恋于内。压抑积久的,不妨气聚丹田;沉重难活的,练习飞檐走壁;即使有两情相悦的,也怕现实阻碍,或寄情鬼狐,或梦里独享。如曹五木《献歌(二)》:“昨夜我整个梦里都是你 / 在床榻之上,在耳鬓厮磨之间 / 那无色彩的场景是我所熟悉的 / 总是反复出现,我置你于不顾 / 独自享受你的美艳。”最后一句,虽通透,但似于情不忍。比如《击缶》诗中“你记下这个日子”“你再记下”也是可以表达成“你忘了这个日子”“你再忘掉”这般豁然的。


论先锋
2006-2-14 星期二(Tuesday) 阴

天下太平。皇帝忧国忧民。他每天也就是干干女人,听听吟颂。
皇帝喜新厌旧,在这个意义上,处于先锋时刻的诗人是有利的。

耳人
2006-2-13 星期一(Monday) 晴

《聊斋》中有一则“耳中人”的故事,说是有个谭姓气功爱好者,打坐导引时常听见耳中有“小语如蝇”,且只说一句:“可以见矣。”开始以为是练气将成而生异象,但当某日谭也应声而言“可以见矣”时,耳朵里竟钻出一个小人来,“小人长三寸许,貌狞恶如夜叉状,旋转地下”。看来这耳中人虽然害羞,相貌却并不怎样。谭“心窃异之,姑凝神以观其变。忽邻人假物(来借东西),扣门而呼。小人闻之,意甚张皇,绕屋而转,如鼠失窟。谭觉神魂俱失,复不知小人何所之矣。”耳中人得而复失不说,且一番惊吓后,谭“遂得颠疾,号叫不休,医药半年始渐愈。”——故事离奇、有趣,意义难断。四川钟鸣因此而作《耳人》一诗,较长,摘其中段落:金枝李,紫叶梅,/ 蓬莱的杏子,/ 我打坐的柳树。/ 小矮人不怕枭首,/ 小矮人没有头:/ 小矮人也不怕爱情,/ 他没有胡桃一样 / 乱跳的心。——“小矮人也不怕爱情”这句写得有趣。爱情原来是可怕之事啊。不过聊斋中耳人过份的惊慌让人弄不清他是什么,诗中一味的大胆同样让人迷惑。再往下看:小矮人最怕的是 / 文字狱,是皇帝的 / 香炉,漂亮的缎子,/ 小书生们的投壶。——到底把小矮人扯到灵魂类之虚设上了。诗的结束一段:

小矮人,一绽金子,
小矮人,一把锈弓。
呼吸的灵丹妙药,
死亡的内部技俩。

据我所知,西学中灵魂一词最原始的含义是“呼吸”。那“死亡的内部技俩”又怎么理解呢?


我唯一剩余的
2006-2-8 星期三(Wednesday) 小雪
余怒有“我在四边形里挣扎”之句,陈先发干脆写道:“我是六楞形的,每一面都生着不同的病”,它们都可以对比存在之“滚圆的球体”而取得阐释。再看女诗人的句子:“世界变成了一只箱子,以棱角站立着 / 里面是一只怀了孕的绵羊”(孟芊);章凯更形而上学,《剩余》:

我不是完整的
我唯一剩余的,是我还
存在的原因。这不可解释
是源头之秘

在那不勒思海湾中,讲述着水母和蜗牛的故事。裸鳃动物海生蛞蝓(类似无壳蜗牛)的口器的腹侧表面上,永久性地固附着一个小小的发育不全的寄生物,样子像一个水母。“出于好奇,有些海洋生物学家就去探讨,那水母是怎样来到那里的。他们首先搜寻邻近海域,寻找其早期发育形式,结果有了惊人的发现。那种附着的寄生物,尽管显然是特化了,放弃了独自的生活,但实际上还是能够繁衍后代,因为在一年中的某些特定季节里,它个的数量特别多。它们在较为靠上的水层中随波逐流,成长得尺人之好,最终长成羽翼丰满,象模象样的正常水母。与此同时,那种蜗牛也产下了幼仔,也开始正常生长,但是时间不长。还在极小极小的时候,它们就被水母的触手逮住,然后又被吞没到那伞状的身体里。乍看之下,你会觉得,水母现在是捕猎者。上辈子受辱蒙羞,低人一等,这会儿可算天道好还,扬眉吐气了。可是不然。蜗牛不但没被消化,而且还贪而无厌,没过多久,就开始反咬一口了。先吃掉水母的辐管,接着吃它的周边,最后吃掉它的触手,直到水母实质上被全部吃掉,而蜗牛的个头则相应长大了。到末了,两者的关系又回到我们最初见到的样子,那头裸鳃动物优哉游哉,晃来晃去,水母却没剩下什么,只有一个经过成功加工的圆圆的寄生物,安然无恙地附着在蜗牛口边的表皮上。”——我相信,以上这则故事,能非常感性、精确地解读“我唯一剩余的,是我还 / 存在的原因”这句诗意。
而“这不可解释 / 是源头之秘”,似乎道出了水母和蜗牛这两种生物都是为了这次邂逅才来到这个世上的。

无限比存在要小
2006-2-8 星期三(Wednesday) 小雪
埃利亚的巴门尼德由太阳的女儿引领,驾驭着聪颖之马所牵带的马车,游历于天上,并得谒见女神。女神对巴门尼德的诸多训导中有一段话当特别引人深思:“存在永远是同一的,居留在自身之内,并且永远停留在一个地方。因为强大的必然性把它局限在这个锁链之内,这个界限四面八方地包围着它。因此存在物不应当没有穷尽。因为它无所求。如果它没有穷尽,那它对一切都是有所求的了。……因此,存在物的最外边有一条边界,它在各个方面都受到限制,就像一个滚圆的球体,从中心到各个方面的距离都相等。”从中我至少得到了三条线索:(1)存在是“一”。(2)存在物是无所求的,所以它是有限的。(3)存在物的存在是自成完满的,像一只滚圆的球体。最后,我得到的重要启示便是:在存在的独立、无求、圆满中,我们一贯的所追求的“无限”到显得毫无必要地渺小、虚伪了。“无限”不是最大的概念。“存在”自己赋予自己地足够大。那么诗歌的终极意义便是取消意义。如何存在?我在《常人存底,诗人存在》一文中已有分析:存乃怜恤,在乃生长;存在就是生命态的充满爱意地生长。
在生命态中,有优美、个性和内在张力;在爱意中,有恩慈;在生长中,有内在气息的贯通。“优美、个性、内在张力、恩慈、贯通”等这些关键词汇,必然地存为“存在诗学”对一首诗歌臧否的衡量所在。

(存在诗学思考1)

短诗好背
2006-2-7 星期二(Tuesday) 晴
市文化出版局局长崔雪刚,能写善画。年终宴请部分文化人士,我有幸其中。另有局长的文化同僚两位,歌手两位,诗人王春海,及我少年时就已仰慕的西洋画家李勇。席罢,崔、王、李、我四人又去一茶室畅谈,竟至凌晨四点四十分方散,并由崔局亲驾坐骑一一送回。谈兴之盛、感觉之好如“少年逢知音”,许多年来,再未有过。其间我背诵陈先发、章凯、陈小三等短诗,皆博好评。陈、章我文中常有评及,小三《一个人去游泳》为新记,录之:“一个人去游泳,像投河,倒过来,一个人去投河,像游泳。太孤独。”犹记此诗我刚一出脱口,便得众位拍案啧叹!
《发生在异地的婚礼》
2006-2-7 星期二(Tuesday) 晴
“一个早晨,想说的话 / 如芦花开放”——很久以前读的一句诗,忘了是谁写的。今天早晨,我也想写一首诗。后来我改了主意,觉得一首诗的构思也许比一首诗更加有趣。灵感来自之前半睡半醒时的幻觉:我知道自己还睡着,但不是睡在床上,而是睡在一个文字里,像是个“回”字。我就睡在最中间,那只小小的口里。而周围是水。回字里没有水,但我却感到和水挨得很近。忽尔一片汪洋,忽尔只是些凉凉的皮肤罢了,我能抚摸她们,也能推开她们。只是我激起的涟漪,不是通常的椭圆,而是方形的,像一圈一圈无边扩展的“回”字……
“《山海经》虽然已经展开了想象,但是它的地理意识也只是经验的推衍,中山之外有东南西北山,东南西北山之外有海内东南西北,海内之外有海外,地理的层层外扩,实际上是经验的层层外推,直到邹衍的‘大九州’,才渐渐地由经验进入玄思,虽然具体的地理知识仍未转化成实际的地理知识,但多少形成了一个大体的世界观念。”——睡觉之前,我用红笔在葛兆光的这段文字画下记号来着,它会不会和我后来的幻觉有关?
但我写诗的直接冲动却和一只富士苹果有关。它半红半绿,被早上渗进厚厚窗帘的光晕笼罩,我一睁眼就看见,多么美啊。而巴门尼德的一个重要论断是“苹果不可能从绿色变成红色。不然,绿色将消失于虚空之中,而红色也将从虚空中产生。而虚空作为非存在不应该有任何作为”云云。巴门尼德迷惑于自创的形式逻辑,而我却喜欢他一再提及的“虚空”这词。于是,我闭起眼睛,携带一只苹果,重新进入“回”字中间的小方块里。在那儿,富士苹果的两种颜色,红和绿,渐渐地荡漾开来……


《发生在异地的婚礼》

我老了,大多数时间躺在床上
躺在冰凉的水中。水啊,它们的荡漾越来越轻
带动我血液里最后一丝不安,流向幻觉的远方

而如果你和我一样,悲哀,并遵守一天的承诺
用假想的名字,在陌生之国邂逅、相交。像大海扬起
秘密婚礼的浪花——一只半红半绿的清晨苹果

2月4日:立春
2006-2-4 星期六(Saturday) 阴

从我家二楼的窗口望出去,是一棵香椿树。如果侧一下身,还能看见旁边的另一棵树,我叫不上它的学名,类似榆树的样子。香椿树光秃秃的,唉,这个季节。那棵榆树,叶子竟还未掉尽,当然早已枯了,但它们的绝大部分,依然皱巴巴紧缩在枝杈上,一嘟噜一嘟噜的,像死去老人意外茂盛的满头白发,看了,心里更堵。我因骨折,数月没有出门。有一天妻子回来说,早晨出门,满地全是落叶,沙沙的,肯定是寒流的原因,好像全世界的叶子在一个夜晚都掉光了。而实际上还是有一些比较耐寒的叶子,还没有枯落的意思,突遭严寒,一下子就被冻住了。就像我窗前的那棵榆树,任凭一个冬季的风雪交加,那些皱黄的面容,顽固地凝结在枝头……

一个女孩子,诗名叫硬水,在“诗生活”的专栏名叫《水中高地》。“硬水”是水,更是水的结块部分。水的结块形成了高地,阻挡了水,又让水围绕着它,成为水的中心,俯瞰着水的全貌,大概这样吧。在读她的近作《惜日》两首时,我忽然有了上述的念头。(1):

我只想请求你的谅解,还怎么可能
夜色渐深,波浪叠起梦中梦
肉身已成,沙滩留下坚硬的贝壳
群星隐没,像一个倒不出光芒的紫砂壶
斗室一间一扇门,两个时代
一个人来去,多么奢侈的事
宛如浮萍做着翠鸟梦
皱裂的树皮上别着几朵樱花
假如我能够否定,我还会记得
林中四散的飞鸟。假如我悔悟
我宁愿倒立如雪松,结满粉白的宝塔糖

权且把水中的硬结,水所围绕的东西,视作“昔日”吧。这首诗中,我最喜欢中间的“斗室一间一扇门,两个时代 / 一个人来去,多么奢侈的事”这句。它打开了之前“夜色渐深……肉身已成……群星隐没……”的低调凝结(从行文的渐次推进来看,且是越结越牢的那种顽症),使不可能的“谅解”得到了智性层面的初步释放。后面紧接着的两个“假如”,则是进一步将问题虚拟化乃至彻底解脱了。
值得反复品赏的是,请求“谅解”的念头有一度被诗人描绘成了“宛如浮萍做着翠鸟梦”和“皱裂的树皮上别着几朵樱花”。——多美!还有:需要“谅解”的事情,本身就有提前的“我还会记得 / 林中四散的飞鸟”之被剥夺的抽象和不公(那么,“请求谅解”自然就成为高尚、甚至带着点博爱的行为了);而“悔悟”也不是对需要谅解之事的简单补偿,“我宁愿倒立如雪松,结满粉白的宝塔糖”这句让我想起了基督教文化中请求赎罪之五种境界的最高层次,那就是“与上帝同在,匡扶正义”。

再读《昔日》(2):“这些年你在做什么?像你的声音问我 / 还是我在问自己?好像有风吹过 / 两只鸟掠过树身,影子一晃而去 /“……算起来该有四十年了”/ 美容店的老人说她做头发 / 无非是想顺其自然:/ 离开老家,就再也没有回头 /……小时候总是体弱多病 / 想不到如今无忧无虑,感冒也不得……/ 我不知道空旷,是不是一种迷茫 / 镜子里挂钟在走,我的耳朵却听不到 / 一丝声音,干干净净的空气 / 好似我灵魂的蜉蝣。窗外的树上 / 一个鸟窝也没有。路边人家 / 亮起了灯,仿佛宁静从未这么美”。——在这首诗里面,昔日已经消失了,更多的是今日之“宁静”的描写。但这种宁静是有根的、有历史感的,它才是大宁静。这时的“硬水”当如水中的结晶?就算是水晶石吧,那些个折射光线的精确的小平面之细微纯洁的感受正如这样:“……我的耳朵却听不到 / 一丝声音,干干净净的空气 / 好似我灵魂的蜉蝣。”而“美容店的老人说她做头发 / 无非是想顺其自然”这句说出它取法自然。“我不知道空旷,是不是一种迷茫 ”这句说出它以己身之微却能无限存在的另样心态了。

可能在硬水的这两首诗里,多次出现树的形象的原故,以至我在动笔赏读之前,不由自主地写下了窗外的那两棵树。我背景着这两棵树,并沉浸在诗人硬水遥远的种植里,一种什么样的滋味啊,不好说。

一首可以“倒立”的诗歌
2006-2-3 星期五(Friday) 晴


《残简(21)》

请在冥王星为我摆放
一张椅子。我要对忙于脱毒的
蝎子说,晚安孩子们。
我将教会你们雕龙,
一种在云层穿梭却
从未被正确理解的怪物。
我将教会你们烤红薯,
获得永不会被替代的
香气。作为年近四十的殉道者,请允许我是
献身的,和脱离了事物真相的。

——这首诗由五个句号圈成的句子组成。现在,我按5、4、3、2、1的倒序,重组诗句,请这首诗“倒立”:

作为年近四十的殉道者,
请允许我是献身的,和脱离了事物真相的。
我将教会你们烤红薯,
获得永不会被替代的
香气。我将教会你们雕龙,
一种在云层穿梭却
从未被正确理解的怪物。
我要对忙于脱毒的
蝎子说,晚安孩子们。
请在冥王星为我摆放
一张椅子。

——如果你开始有些先入为主的阅读障碍,那么三遍以后,你就会发现它和原作一样畅通无阻,对原作的思路也并无破坏。我这么做也不是突发奇想,只想说明一点,陈先发的诗歌技艺已经到了“浑圆”的境界,内在气息畅通无比。
对原作再谈两点。其一我想提请注意这首诗的“支撑”功夫。如果我也天才般地灵感出了第一句“请在冥王星为我摆放 / 一张椅子”的话,这首诗基本上也就完了,难以为继;因为“冥王星”这个词实在太沉重,它会把整首诗压垮的!但陈诗人硬生生使用了“脱毒、蝎子、雕龙、怪物、 永不会被替代的(香气)、殉道、献身、脱离了事物真相的”等这些极端词语完成了对巨大的冥王星的衬托。且毫不勉强,挥洒自如。没有金钢钻,不揽瓷器活。看来写诗不光靠灵感,更是内在境界的自然喷发、造就。
要谈的第二点其实也是第一点思考的延伸,短短五句,就要让诗境达到“冥王星”的高度,靠的是什么?毫无疑问,是行文中凌厉出击的“速度”。陈先发论诗,特地强调过语言的“打击力”,我想除了所使用的词语材料的个性鲜明,更得益于行文时气息贯通的推进速度。速度产生力量嘛,在物理学上它们也是正比的关系。“迅速”的优势就这样体现出来了——我们不是经常能体会到那些个本来孤立的词语在瞬息出现、会合在一起给思想造成的格外兴奋和奇妙回味吗?当然速度并不排斥情节的重链,关键要善于呼应、衔接,把握好节奏。如本诗,冥王星并非生硬的比喻,它是一个世界般融会贯通的存在。其中有“忙于脱毒的蝎子”,有“未被正确理解的怪物”,人间的“烤红薯”也能用“永不会被替代的香气”冉冉抵达,更有“殉道者”的慰问和教导之“献身”般的栖居;难怪诗歌最后的描述——脱离了事物真相的——格外抽象、轻逸,我想也就是为了让冥王星更能高举罢了。

说到“倒立”,我还想提及陈先发的另一首《秩序的顶点》:“在狱中我愉快地练习倒立。/我倒立,群山随之倒立 / 铁栅间狱卒的脸晃动 / 远处的猛虎 / 也不得不倒立。整整一个秋季 / 我看着它深深的喉咙。”这首诗贴在“赶路论坛”上,有诗友评论说,能写到在狱中练习倒立的场景,说明诗人把自己摆得很低,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殉道精神。对陈先发的生活经历和诗歌精神有较多了解的我,当然深表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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