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之平

 

 

存在之中空缺的力量——黄沙子诗歌阅读

 司空图的文论《二十四诗品》,其中冲淡之品,包含对所评诗作语言的风格之美,也就是语言首先是诗意的、审美的,再就是具有典故、意象化之妙,更有语境双关,虚力致冲的劲道和可能。言“犹子惠风,荏苒在衣”。司空图对于诗歌中冲淡的说法,我想到黄沙子的诗。这实在是个奇妙的词语。之所以这么说,不是因为上述诗歌的基本美学解释产生兴奋,重要的是,对于语言求胜的诗人,笔下会因意象的穿引和隐喻的运用制造出一种意想之外的空缺之美。这种空缺是在写作基点和现实环境中超离出来的阅读感受,是阅读的在场与感官离位的审美效果。
如果说存在力量的放大是现实主义诗人的重要手段,那么空缺与存在的互为与对应,则是意象诗歌或唯美诗作的重要特征。虽然黄沙子诗歌中的意象投入和空远曼妙的想象效果容易让我想到美国后现代主义诗歌代表默温和默温诗论中的空缺与存在的说法,但我实在不想用流派定义一位独立的、成熟起来的优秀诗人。不过默温先生的话这里不妨借用一下:“空缺与存在的混合是我们用来看待这种悖论的方式之一。在你说出悖论的那一刻,你就在使用语言表达你不能表达的东西,而那就是诗歌的东西;除了存在,一无所有;另一方面,除了空缺似乎就一无所有。事实上,我们在现象的世界中想起的一切都是空缺……当我们对一个人、一片风景或一个时刻的依附时,我们就在那个非常时刻感到它正在逃离我们,我们就感到极度痛苦——那就是空缺的感情,它也是希望的感情……”(董继平翻译,河北教育出版社《W。S默温诗选》马克。欧文对默温的访谈〈空缺与距离〉P824—825)
这里,我们不需要诗论的精彩,借用他人的论点不足为评。关键是个人的、当下的阅读可否为对象创造审美延伸。诗可以说是最难以评析的,一千个人有一千个读法,而对作者的判定和解释往往跟作者无关。毕竟很多诗作或句子是在作者无意识的状态中产生的。但我相信在珍爱作品的前提下,在细读的基础上,用有限的理解和智力,给出一点交代吧。
1、关于无和有的距离
为方便解读,存在与空缺的悖论之说就换成有和无的问题吧。这么说倒很像王国维的无我有我之境界说了,但这里要说的不是那样的二元说,也不是简单意象创造下的单纯美学。有些诗人的创作很大程度上是对生活的另一种分解、出位和超离。只是这里面有一种微妙的距离对艺术和现实的连接,这或是检验诗歌走到何处的标准吧。他的《曾台村》系列具有典型的距离在存在中消解的意义。但现在请看他的诗歌〈莲花〉:
◎莲花

有一年,我也不知道是哪一年
一条蛇钻进了
才舫的口袋。
星光闪烁,
偶尔有人造卫星慢慢地
从很多颗真的星星中穿过。
人们摇着蒲扇。
少年走了亲戚回来,爬上槐树枝桠
幽暗得像一朵闭拢的莲花。

他说
在遥远的欧洲
每个人都是魔术师,
每个人都有一个奶妈。
——记忆里不确定的那一年,才舫口袋里的蛇归于何处也不确定,这不重要;闪烁的星光是卫星还是星星,摇蒲扇的人们怎么样也不大重要,重要的是:少年走了亲戚回来,爬上槐树枝桠、幽暗得像一朵闭拢的莲花。重要的是,他说,在遥远的欧洲……
莲花不存在,它在心中,悄悄放大。在记忆里,太平的世界充满潜在的暴力。美和爱,爱与丑没有一个彻底逃脱想象与现实的牵引。平静散淡的叙述抵达核心,前面的场与景一个都不能少。冲淡是何?缺席与在场又如何作为?他只愿到此为止。到此我又想到那句话:最虚假的是历史,最无力的是写实,最真实的是心灵,最大的荣耀是创造。创造的力量正是在你感到了没有做到的意外。在有和无间启示心灵,延伸意绪,放大真与美的空间,我想这就是距离还原的力量。
2、在空缺中找到诗意存在的基点
我想沙子对诗歌的支配或诗意对他的控制是有秩序的。在形成有序沉稳创造阶段的诗人,他懂得如何节制,懂得何时释放。这里有必要提到写作的重心和写作的兴奋点。写诗歌的兴奋点有不同。有些人趋于缓慢,散落随机,从而达致平衡;有些人在兴奋时会跳出在场,独营诗境,创设新的兴奋。这个阶段的黄沙子,他必属于后者。正如我十分欣赏女诗人唐果诗写的新奇让人兴奋,读后难忘,沙子在这方面便不仅仅是能力的问题了。从他对诗歌的品评之苛刻,我想其背后的思考和对作品的挑剔也必定是不一般的。再看如下诗作:
樱桃
一小篮樱桃中,被放进去一根带着
叶子的茎
显然其中的一枚
曾经从上面出生,开花,结果,慢慢长大
现在,那枚樱桃被混进大约70枚
差不多红
差不多大小的樱桃中
有时候
它顺着风摇晃,有时候又
藏在母亲宽大的衣襟下
它抓着母亲的手臂以至于
母亲也不得不微笑着低下头
它还会唱歌,歌声柔美
但相当低沉
和我的想象相反,它有力的翅膀
噗噗地振动着,像一只穿过血管的鹌鹑
它一定就在附近,像一个
从没有离开过家的孩子
——繁复、低靡、悠远,愈加细碎,轻质无形。这樱桃,樱桃之母—叶子,它们怎样演绎才能归于平静安稳?是的,不能,在转弯的路口——孩子具像了“我”的记忆,我对母亲的依恋一直这么强,我一直这么、只愿这么娇爱可人,恋家恋母。它还会唱歌,歌声柔美/但相当低沉/和我的想象相反,它有力的翅膀/噗噗地振动着,像一只穿过血管的鹌鹑……这无尽的形容努力争夺着爱,“噗噗地振动,像一只穿过血管的鹌鹑”,或者他已被爱控制。它一定就在附近,像一个/从没有离开过家的孩子。到最后,逻辑显形,空幻具像,我们似乎明白了作者要表达的主题。

◎软

玻璃下面,两只瓢虫
在做爱
它们一会儿面对面躺下
一会儿跪着
一会儿站起身来
长头发鬼从长长的头发中
发出吃吃的笑声
它们中的一个,天亮后离开了
另一个去了广东,十一月,我拨通
他的电话
他依然黑着,像一块
又一块软玻璃

——乐到开怀的诗。仅仅是乐吗?描述的象形VS阅读的耐力性价比,幽默被冷酷的寓言分解,惊奇地抬头看他打电话,大惑之余看到一堆冰冷的软玻璃。哦,这软竟在这里躺着?!奇幻到家了,魔术到家了,把人的智力摔打得够惨的了。

◎烟草月

烟草月,醉汉们提起裤角
沿着小溪撞进花园
烟草花椅子花
老人花风暴花去年花
隔壁花
全部都在开放,还有劝告花

还有睡梦花沉浸在无人猎取的悲伤中
正午的阳光落下来
孤单的农庄青砖绿瓦
——哦,俗世中这么多名词动词形容词的花都开了,在睡梦花处落结,人家悲伤依旧,阳光自故垂落,农庄孤单,绿瓦青砖。童言警语,烟草月何如,寓意何如?且看浓庄里的青砖绿瓦。

3、散淡情性于空无中实现自在的情命?

看了他一些博客,大抵了解了他散淡的性情,自言自语式的叨说足以看出他人生追求上的意趣。一个不打算和现实同构的人,无所谓终极目标的人,诗歌是可以达到足够自由的。那么诗歌的美便有可能实现有效的呈现和审美秩序上的有机转换。
因为我从他的诗歌里看到类似古诗意象中的两种不同形态的物事穿插期间,既有自然世界里固定在大地之上的植物、建筑,又有飞扬在尘土间的风物走禽、星空流水,这两种意象以不同的情形辗转在诗境中。两种形态的物事既可以将诗人流放走远,也可以将他们固定于恒常,达至永在。这正是将诗人解放又约束的条件。在这两种境地间游走的人,他不可能将我们一直带向虚无的幻界,却能让我们在有限的空间得到无限的自由。这变是冲淡之美和具像之神所在,是存在之于空无,是悖论中的二元境界的不断争夺和妥协吧。存在塑造他有形的外壳,空缺(无)延展诗意的无限形态,为审美的终极诉求,给诗歌艺术的创造设置前提。所以这里所说的空缺的力量是必须的,尽管它并不能达至一个充要条件的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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