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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诗札记：暴力语言――黄沙子之一
暴力是规范和尺度的根源。
黄沙子的诗歌作品在语域范畴内，有鲜明的特色。呈现出一种特别令人瞩目的具象性。这使他以叙述流行的年代，能够免于被淹没。
一、 高置名词的具象
□忽视动词的连接作用。
举例
1、2006年的新作
“一小篮樱桃中，被放进去一根带着
叶子的茎”
“像一只穿过血管的鹌鹑”
2、2003年的一个作品
“我踏上盲肠一般的球兰根茎”
3、2002年的作品
“我听到一个女人
从厌世者的皮肤中起身”
她坐在有玫瑰斑点的纸沙发
她的语调舒缓，拥有山冈的坡度
这类名词第一的文本在他的作品中占有较大的比例
如果可以的话，应该做如是类比，在自然主义的绘画，强调规范的透视法则很久之后，绘画艺术的原则，发挥了颠覆作用，就是对光影的特殊呈现，比如凡高，比如印象主义。
在一个年代里透视的那种连贯的动词属性泯灭了，而在黄沙子的作品中，也呈现出这样在一红倾向。动词不再重要，连接不再重要，恰好有趣的是，语言的连接在后现代主义语言学中，是一个重要的论述，而且在一般人的眼里，这是一个容易认可并直观理解的空洞。
虽然语法上还需要动词，但是黄沙子尽可能得将其弱化。读者很容易发现这种写作倾向的好处：更大的阅读空间，连接的任务交给读者，视其对不同意象概念具物之间的感受程度，作出最大可能性的弹性理解。但是如何连接都不会更改出发点和终点，使得作者的意图得到他所期望的最大保留。这也是黄沙子和他的读者之间的契约，名词属于作者，别人只能做拼接。
□黄沙子潜意识里有防备和多疑不仅仅如此，他还要泯灭的是形容词
举例：【虚心之人】2003.06.10
一直以来，我总是习惯
不给事物添加形容词
以此避免屋顶长出鹿角后，那些
反复搜查的人失望
这里我只以他的一首自白性质的作品，作为关于形容词问题的例子。
如果熟悉黄沙子作品的朋友，还可以找到很多类似的例子，很多已经超过一般意义上的约定俗成，但我相信黄沙子绝对不是要制造一种陌生化效果。他需要的是一种毫不犹疑的固定和具象。这大概是他的某种既成的思想观而非创作理念。
在抒情和高蹈被抛弃以后
当晦涩和隐喻被冷淡以后
当叙事和口语被厌倦以后
黄沙子的作品令人耳目一新确实显得非常逻辑。同时他的自信和自负也给他的作品传递出了这样的可信色彩。
□在这里，我想提出这种手法的几个问题：
非常依赖于名词固有的指向性，要求该名词表现的意象具有动词般的指向性。
非常依赖于两个弱连接的意象之间的反差，无论是色彩，质地，类别和语感都要求具有绝对的相异性。
非常依赖情绪打动，情绪好比光线，如果没有特定条件下的光线捕捉，那么表现的对象将失去某种即时的气质。同时也要求物体具有情绪性的反射光。
□总结：高度个人化的感悟，很难被模仿。惊险的写作方式，却给了读者一个非常理想的进入通道。这类手法在黄沙子的作品中尽管多，但还算是始终被理性的克制，不至于泛滥。
这里举一个我认为失败的例子
“我拔光老鹰的羽毛
燕子脱下老鹰
漂亮的皮，嘿真好看
我还没见过
这么柔软的毯子”
二、 三种形态的名词（待续）
作者：大地上的羽毛
杂货店里的隐秘和魔术
——黄沙子诗歌“杂货店”的阅读札记
杂货店
我醒来时
他已经在顶箍上磨尖了那枚
闪闪发亮的缝衣针
红棉索随着他
停止了在黑暗中划出
上下翻飞的弧线
他捧在手中的风衣
依然惨叫了数声
这首诗歌令我首先注意到的是第三人称“他”,时间发生在“我醒来时”， 结果是“他捧在手中的风衣/依然惨叫了数声”，其间的一二节是一个小场景的描写；为什么要“惨叫”？而且是“捧在手中的风衣”？这不能不是一个玄机，一个隐秘；我理解为“我”和“他”的对视，或者说“我”窥视了“他”的隐秘，导致了“他”的“惨叫”，但还是不够，因为是“他捧在手中的风衣”的“惨叫”，所以应该还是在黑暗中万籁俱寂时，“缝衣针”缝补“风衣”的声音，而这个声音在作者那里化为了“惨叫”；而正是“惨叫”一词为这首诗歌打下了悲哀的调子，或者是“我”窥视、“我”听到的的结果？如果我没有“醒来”呢？这个事实世界会无人发现，所以是“我醒来时”，“我”之为主体参与到世界带来了世界的不安。当沉默时应当沉默，保护这样的隐秘。
另一个问题：这个对日常场景的描述是如何成为一首诗歌的呢？你不觉得他写实却具有超越实写的魔幻么？诗歌的漂亮在这里：很真实，真实得近于魔幻的力量。
杂货店
杂货店里，店主的小儿子
用橡皮擦艰难地
擦去作文本上的错字
柜台后的灰发男人正在
和一个已略显
老态的女人交谈
他用三只锡兵
交换她篮子里的鹅
和篮筐上
飘着的一朵红云
这首诗歌一二节同样是描述事实，沙子在这里依然是漫不经心、不厌其烦地凸现三个人的生活场景“小儿子”、“灰发男人”和“老态女人”；叙述的分行构成了诗歌的质料；最令人惊异的是最后一节
他用三只锡兵
交换她篮子里的鹅
和篮筐上
飘着的一朵红云
“他”是谁？是“老男人”还是“小儿子”？从“交换”来看，前面的“交谈”有着落，应该是“老男人”和“女人”“交换”了“鹅”和“一朵红云”，“鹅”解决物质生活，“一朵红云”（一根红丝带？）给予生活小的精神享受，多么美的一首诗歌，给生活了生机和光亮，为什么是这样的光亮呢？我想是光束集中在一点上的缘故；诗歌聚焦的缘故。
联系上一首来看，沙子是善于使用色彩的搭配的：“红棉索”、“一朵红云”、“灰发”，“锡兵”这样的“兵”给诗歌带来了不尽的魅力，给读者带来了不尽的阅读享受。
杂货店
公共汽车滞留在铁轨上
但是没有火车过来
这个时候，下班的人群都得
绕开它，他们
聚集在杂货店里
他们喝着晚餐前的加饭酒，他们一边喝
一边说起昨天傍晚
被掀翻的踏板车
紧挨着的那间小酒店
和杂货店是相通的
堂倌迅速从扶手椅间穿行过来，像一列
久等不至的火车
买走了所有的牙签
如果说前面两首是写杂货店里发生的生活，那么这第三首着眼点开始移到店外了；我们注意到在这首里出现了三种车子“公共汽车”“火车”“踏板车”，而这些车构成了诗歌生长的空间，如果没有这几种车，这首诗歌我还不知道如何去展开呢，奇妙的还是第三节“堂倌”“迅速从扶手椅间穿行过来”“像一列/久等不至的火车”，这个想象多么出奇！“买走了所有的牙签”结尾好啊！“牙签”的小与“火车”的 大结合在一起，大和小相互彰现，而中间地带是多么大的空间和张力啊，“火车”很多人说过，但“牙签”鲜有注意，但就是一根牙签，加强我们对于诗歌的美好想象并让我们牢记生活之小也是生活之大；那些车，“那间小酒店”“杂货店”是必然，是偶然，因为他们的存在，诗歌就这样神奇的被生活引导前来，如果我们漠视了生活，会有诗么？
杂货店
今晚将有重要人物
到达本地
我开门的时候，看到了他
那时我手里
还拿着一把铲子
窗玻璃嘎吱嘎吱响
它们看起来那么空虚
妻子在为我们即将
出生的第二个孩子赶织毛衣
我看到她刚好
抬起头来，用手
摸了摸湿漉漉的手臂
这首诗歌跳跃得厉害，却也美得厉害！“他”“我手里/拿着一把铲子”“窗玻璃”“妻子”“刚好/抬起头来，用手/摸了摸湿漉漉的手臂”；这样来叙述吧：我看到他时，我手里拿着一把铲子，听到窗玻璃的响声，妻子这时在织毛衣，并用手摸了摸湿漉漉的手臂。如果说“铲子”是对“重要人物”的否定，因为他的空虚，那么第三节确是有很温情的度量，因为这个“湿漉漉的手臂”，杜甫有诗云“ 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我想这是生活的温度给予的“湿漉漉的手臂”，令我们爱着拥有的生活。这首诗歌散发着生活的芳香，普通人生活的温度。
杂货店
杂货店的阁楼比杂货店
更私密，尽管我现在
已有许多不曾
滚动的线轴
有时我在晴天打开窗户
让氧气
和灰尘进来作主
我跪在那些从来没有
拆过包装的大捆报纸前
那些没有上锁的
木箱仍然在
散发出樟脑香
在这之前，它只是
一个小小的
童年或者
已经完成的假日
现在在我们眼前的这首写到哪里了？“杂货店的阁楼”。这里是“私密”之地，是有“ 许多不曾滚动的线轴”，“晴天”时来晒晒心事，来闻闻“木箱”“散发出”的“樟脑香”味。来回顾温暖的童年和假日时光；这样一首诗歌却是对消逝的旧日时光的温情重现，美好被重新提起；但我们要疑惑的是，何以诗歌能用这样的言说方式把这种美好充分而完整的表达出来呢？我不能不折服沙子笔墨的细腻，语言的自如，更重要的是他对生活的脉脉温情！
杂货店
当杂货店决定打烊
一个从沿海地区
打工回来的人闯了进来
他一把抓住木板上的铁环
像是在和心爱的妻子告别
从那以后
我再也没有开过门
我把杂货店里的
钱全部数给他，并告诉他
我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
这首诗歌展示的是一个”爱“的对比；情有余但似乎没有得以充分的控制，或者说形式上不够充分；可能写的急切了一些？但沙子一贯的脉脉情怀，在这里又向前推进一步，那就是反省的态度，从而为诗人洞开了更广阔的时空，更深沉的爱仅仅是一个开始。我读沙子所有的诗歌 ，一个最鲜明的感受是他的诗歌是传达爱的人生，爱的哲学：洪湖之爱，黄石之爱，生活之爱，都演绎在他的想象中，但仅仅是想象么？不，我想更多的是生活，生活给予了沙子丰富的矿藏，而这样一个神奇的隐秘魔术般的杂货店仅仅是我们洞开沙子诗歌内核的一扇窗口。但我们多少人虽然说在生活，但不能说拥有生活，而沙子拥有生活因而拥有诗歌，这样的生活和诗歌是一个完整丰满的世界。
沙子是健康的沙子。他的诗歌美学全部在于他的生活，对于生活的钟情和来自于他独到的体验和发现。这样我作为一个读者便慢慢弄清了杂货店里的事物，感谢沙子用诗歌之光照亮杂货店，照亮我们的诗歌之路，爱我们的生活，这是诗歌的开始也是归宿。
我和沙子在同一个城市生活，每天他从西向东穿过黄石大道，每天我从东向西穿过黄石大道，我们共同的一段路程大约在1里左右，就这样我们彼此感受着对方的诗歌呼吸和生活温情。
我想《杂货店》应该成为解读沙子诗歌的一个重要文本，应该是目前活跃的当代网络诗歌中出现的一个重要文本的生成。
05/12/21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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