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眼的 (17首)

 

1 洗澡

昨夜,我又梦见了
我的父亲,他对我说:
“我的儿子,抱我下去。
抱我下去,我的儿子
我要下去,抱我下去。
——我的儿子。”

我无法抱他下来,我的父亲。
但我还是伸出手去
想要抱他一把;结果
抱住的却是旧日家中
通往二楼的铁把手。

基督说:“安静些,
不要像个孩子,在这里
大喊大叫。因为
你既不是他的父亲
他也不是你的儿子。”

我感到害怕。我在流血。
我知道我是他的儿子
他是我的父亲。每当清晨
他沿着我母亲起床后
低声的祷告声,从家中
通往二楼的铁把手上下来。

2 写给报幕者的夏日

紫色的郁金香
还有茉莉的脸

哪一个是你
这其中的一个
或者两个都是

白昼下的郁金香
大提琴
在夜晚的茉莉旁
长鸣

因而那也将是
被记起或被遗忘者
藏在白昼和夜晚下
郁金香和茉莉的脸

哪一个是你

3 夫子

每当夜色降临
这只庞大之物
——老虎
蹲伏泰山之顶

那里既无神庙
将它救赎
也无天险
将它束缚

老虎呀老虎
你半夜起身
沐浴更衣
化成虎符。

4 奴仆

他要筑一座神庙
在天下名山
僧占多的万山之顶

这个仆人
这个昔日之农夫
他要为此变卖
他的房屋
他的万贯家产
金银和细软

成群的骡马,百亩好田
还有他漂亮的女人
居住的荷花宝殿

这可怜的家伙
被偶尔闪过脑际的念头
冲昏了头
接着便是蹲在地上
号啕大哭
那是等他稍醒过后

然而,一阵来自另一方面
巨大的兴奋
自他的脑海中
又使他
兴奋得几近僵死

——他要封自己为王。

5 提线木偶

在他们当中
他已经小有名声

这个曾经的土族
出身乡下的旺门大户
如今城市里称职的管道修理工
忘记了土地,麦种
和五谷的区分

熟知各种管路
安装和维修技巧
对焊接工艺也从不陌生
当他一次次在这里进进出出
在那些熟知的管道中

跑起来像一个印加人
冷静又如一个希腊医生
在他下了决心
要干上这种行当
加入这种买卖之际

好一个挂牌营业的
出色的小偷
他要开着棉花飞艇
盗窃原子弹夫人泄漏袖口的铀。

6 做完弥撒的门徒

如何让这些标点相互抽筋
玩霹雳舞,他开始着手处理
散落桌子上的这些米粒
呼叫蚂蚁——3,3,3
已经出洞;在大理石湾
柜台边的小黑板上
他已经寄出一个小标签
一个大信封;在他的后花园
事情开始变得有点可笑
但还不足以吓住杜尚的马桶
酷毙的蒙娜丽萨,嘴里喊着“哇哇!
哇塞!加上两撇小胡子
看起来就更是个双性
更像是这个国家
坦然闯进的泰国人妖
在游客中寻找
一个可以留影纪念的拍照者
哦,那女士,哦,那女士
他身边的又一个留影者
他,他是又一个,摄影师
滑稽的版图,但是有一点在时下看来
却是如此像似,如此实用
那就是我们,我和你
都要赶在天亮之前
吃掉这顿丰盛的晚餐
因为那墙上写着:“一路平安,犹大!”

7 献给大理石湾著名的魔法师

当那美妙的女人,自她那白皙的身段底下
自腰间一袭黑色的旗袍下
为配合你的遮眼法,掏出她的
来自空穴谷方向的鸽子和玫瑰花

在大理石湾这个椭圆形的舞台上
你已不可能是一个庄园主
所能拥有的私有化的一名家奴

一个国家阵地失守后无权的占领者
一杯午夜咖啡过后的沉淀物,半只烧鹅
掐着那细脖子,哦,对了,还有你喜吃的口水鸡
险些失手跌落地上的细小的火腿肠

深层营养的一部分,营养的一天当中
一个夜晚的一部分,你吮吸着
那么渴望,来自你同样黑色晚礼服下
你箱子里那些个隐秘的法宝,仅仅是一把大号的螺丝刀

凤凰山战役中最后一名逃逸的阵亡者
败将之首将;去吧,在今天
去为自己造出一艘挂满海上明珠的夜航船

8 洗礼节上的礼物

幻想自己是那印度人
蓄胡须,留长发
深眼窝,高鼻梁
穿裙子,喝苦丁茶
有温暖的小院子:

“我今晨坐在窗前
世界如同一个路人
走过去了”

转道夜晚,念吠陀经还有吉檀迦利
养蛇,并训练象群
走在辽阔的恒河之滨
奔跑,可以是他
嫡传的最后一名弟子

当夜晚那印度人,自书中
拿出一杯保存的鸦片酊
用红润的嘴唇告戒你
尽情享用吧,这是你所缺的补品
上好的饮料,现在你要品尝,在恒河之旁

但是你却不能,你被弄了个迷糊
发起急了,你这朝拜者
一时半会儿,怎么能领会
这补品的妙用,不能掺果品补充
这君主之王,新月之启明
隐在城堡下的脸庞

太缺少了
近处这恒河之水
洗礼节,恒河上
漂浮的三具女婴
以及一个叫阿难的女子。

9 飞镖

旧时代的冷兵器。晃着拐杖
叼着烟斗的蒙面怪客,在这里
在这个布满镖孔纸盘子上
再没有人比他更适合谈论这些
假如我们一无所知——
枪炮和沉睡,哦,共和国的女神
佩带刺刀和青石板石缝中断断续续的蛙鸣

他把这称作诗和非诗,月亮的第三季
不能表达出的另一种潮汐
说不上是地理,历史也不可能是
尽管他总是在那儿,始终在那儿
如果把那纸盘子拿下来看——天晓得
他都在说些什么,尽管他的立足点
是来自这堵墙背后不成文的达观主义——

比如说隐于这面墙后面的坦克和大炮
设计者伏案几头,手中脱落的蓝色铅笔
圈住了什么?栅栏的另一种形式
——飞机和舰队现存的所在地标写的航图
——那些港口、基地和残骸,
通用的解释权一再惯坏的国际法庭
牧师在星期天上午的布道会上憋出的悼词
集体通过了摄影师密集的目测力
好似已经察觉到了这些,但也是无解

——因为在这里,既没有东条英机
也没有第五第六缅甸远征军
阻击昭和号航空母舰对爪哇岛的偷袭
虽说母的结群最容易引起怀疑
山本五十六的虎虎虎
——我又怎么能知道
以及太平洋上不怎么太平的太平门
一个巨大的破折号——

战舰在相互追尾这好玩的游戏
“给我一块跷跷板吧。”
印度支那将被摧毁
或者将要被摧毁——这些支那人
这些岛屿,它们中的哪一个,最小的哪一个
在这部分中的哪一个
能放过我们
能堪称是我们
正在捍卫自己

是那个五星上将吗?
不,他所衷爱的更应该是自己的烟斗
板丝,帽子,猎狗和马匹
上帝的白手套和军衣
仁川登陆后西点军校的国家荣誉

“我将会回来!”或者是“我还在菲律宾!”

那么我们呢,翻过去这一页
已不存在的卫立煌将军
林彪和杨靖宇“白俄永不可信。”
艾森豪威尔和名将巴顿
或者可以这么说
哦,因为没有战争
这又能代表什么,我们中的哪一个
是谁?能在今天
马六甲海峡橛起的屁股上
找到天皇裕仁。

去。去你的吧
到月球上宣讲的你的正义和非正义。

10 此章画面中的静

出自什么样的法典,出自今天的又是哪一个
才让你想起,清晨出现在电视画面中
那位叼着糖栗色烟斗,戴着雪狼牌墨镜的家伙,
当他在那里演讲,当文明需要太多的野蛮
去建筑它的灯塔,它的堡垒,它的银行,它的集权制
它的输油管路,它的硝烟,它的办事机构
在各个领域,铁丝网和警棍,用于制服野蛮的奴仆;
而野蛮同时也在不停地建造装备自己的线膛枪
自己的毛瑟兄弟,守护自己的兵营,自己的难民所
和高层会晤,假如这一切,他们认为并不都是处于公平

那么这里就会出现一片沙漠,一片沼泽地上的城垛
反抗者和驯服者挖好的相互对峙的壕沟
枪弹库和炸药包,在警戒线以内;一个大胡子上校
他正是文明的枪械所,培训出的一个
手脚麻利技艺高超的排雷兵;在某地的战俘营
拉响的警报中,在幼发拉底河跟密西西比河之间
来回跑动的脚步中,文明的探照灯
彻夜通亮的一束五彩亮丽的文明的光照中

过不了几日,又是那个著名的日子
到那时,人们照样会走上街头
用充满哀思和怀念的眼球
观看空中,行走在云团上的
一列列装甲战车,一条条假肢
夹带着常青藤和白色的胸花
可以叫肯德基和麦当劳的夹心小火腿
以及小可心和小可爱们敬献的小点心,花边帽子

这不是梵底冈和冰岛昼夜加班的工人
为庆祝他们的厂休和自由日
特别赶制的花篮和礼品;也不是
奥斯曼帝国和毛里求斯的某个庄园主
为答谢共和党人再次当选,奉献的橄榄油

当他们更懂得让自己该怎样吃喝
跟情人分手时,在衣兜里多带几块欧元小费
当他们知道在这些文明者射出的文明的枪弹
制造出的文明的野蛮中,因为一切都不可幸免。


11 沙岛和沙岛的鸬鹚

——我给你了大片的土地而你得到的却只是一座茅屋

你相信我们不久仍能回去
踏上我们常去的那座小岛
好些年,它已经不在哪儿了
在我们的记忆里,改变了什么?

当我们划着雇来的小船
朝向这座岛屿,它的每座航标
都显示出这里曾是一个无人区
一个无人地带,无人居住的荒凉的野岛

但在我们来临之前
在我们没有到来之前
众多迹象表明
这里曾生长过椰树
绿羽翅的鸥鸟
在夏日的椰树中穿行;

还有沙滩上
那些棕榈树的枝条间
信天翁搭建的茅草屋
如今仍埋藏着礁石今日危险的结局

在它与另一个岛屿
宽阔的接壤处
那不可标明的坐标
突然引向海岸线边微弱的橘黄灯下

那时又是在哪儿?
当我们划着船
绕过去,沙滩上,棕榈树下的茅草屋

我们发现了什么?
礁石间,一只鸬鹚纤细的双腿
正托着她鼓胀的羽毛
尖尖的喙扎进沙滩
对准身下银色的小鱼
或许还有一些小虾
泥虫,也许未尝得知
之后又如何一同吞入她的腹腔

以及余后的金光怎么抹去了这些
在她来回跳动
不安的纤细的双腿上
当我们看到时。

当我们唱歌
在那里唱歌
而惊扰她。

她抬起头
样子像是受了委屈的天鹅
只因好奇还不够
让惊吓远远的溜走
她又停在哪儿
在我们的视线中
慢慢走去
前面是蓝色的大海

这使你越发相信
这座岛就是她
应有的居身之所
在另一个地方
因为你无从看到

当我们划着船
沿原路返回
把船还给
我们的雇主

这才想起他说的是一座岛屿
而非尽我们所知
我们想说的是一只鸬鹚。


12 在贸易商号门前

世事使它们变得驯服温顺
在透着水印青花的
大理石前面
两排泛着银光
直插半空的旗杆下面
蹲着这两头曾经的非洲之王
所佩带的标志
穿过鼻孔的金色听诊器
一阵紧过一阵
食肉动物午后的磨牙声

13 七号邻居

曾经他们是那么美妙般配的一对
在这个小区,人们称他们是模范夫妻
承天受孕的花粉;一个向往着沙漠绿洲
另一个也是这样,梦想着有一天
能当上楼兰国临阵受命的王储;之间的距离
是这个现代化小区中心深蓝的游泳池
那可以平息人们内心风暴的人工海
如今终于平息了,终于干枯;在这之后
在她脸上,你丝毫看不出,她为惋惜昨日
楼兰国肥沃的国土,露出她的悲痛之像;
另一个也是如此,当他身当此时,你也甭想
看出他为惋惜过去,现出他脸上的悲痛之像;
当今天,他们终于像切除掉各自腹中
不太中用的一节盲肠;沿沙漠绿洲
楼兰国的游泳池一线,这王储和女王各自消失了

14 渔港民

除了凤凰花,铁藜砦,遍地的红芍药
你还依次说出绞骨蓝,夜晚的金盏菊花儿。
渔港民彻夜不熄的灯火,勤事的油葵们
正在清理的这条河道。在空去蓄水的航线上
船已经靠岸,水手们也纷纷丢掉船浆
穿上战警靴在岸上狩猎,征伐或者奔跑
去追逐船长带来的能跳踢踏舞的女妖。
在她的黑色的舞裙闪耀出的红光中
在他们眼中闪耀出的憋闷多日的红光中
跑掉鞋子,散乱了阵脚。事情本身也许就是这样。
但她足够丰硕的身体,却有哪个又能知道
这是最后一名心脏病患者;她来这里
不是为了疏通自身堵塞的血管又能是为了什么。

15 在大理石湾

谈到那个法国人在湖畔安身立命的三段论
在他的船上终日研究“七”这个数字
引导船头撞开的水洼沼泽,我们的胡言先生认为:

在模糊的基石决定的书面陈述上
它可以这么说,一个引号一个逗号
就可以是一个女人,一个女人的一个清晨
夜晚和黄昏对换洗的睡衣或围巾做出的解释
或者她加快的步子,正离开某地;
而一个男人,就可以是一个句号,一个自以为是的括号
干洗店的一部老套的洗衣机
一个阀门,一个变向滑轮
或者是一把大号特别耐用的吸尘器

当然,这得经过睡衣和围巾同意和赞许
如果都愿意,事情就好办了;可是,但是
事后无论你怎么加油,他就是不干活了
他就像一个卸了套的驴子蹭着柳树枝杆尽情在原地打滚
他就是赖在哪儿不走了
但事情往往也许可能不是这样
当我们有所觉察,这也许就是相反

关于这一点,小子们都知道
怎么花两毛钱便可达到目的买到廉价的眼泪
在他去水库的路上;如果他刚好想到大闸蟹的两条爪子
而不是瞪起的干眼球子,毛糙的草腥味
从坚硬的蟹的壳下剥出的蟹黄
醋水,当然是不加盐的,海货的吃法

但是别急别急,请等等,安静,坐下去
关于什么样的厨子使用什么样的炊具
才能作出最好的食品,这点,灶火的历书上并无说明

所以结论完全可以变个样子,完全可以这样解释:
“七”这个数字,嘴和舌头的相互统一
手指在弹奏,这贯穿鱼钩的匕首
以及,此后被三吞掉的这嗡嗡声和随后竖直的小尾巴。

16 冬日

“阿特”维吾尔语中的马。塔克拉玛干
夏日金色的黄昏下,叶尔羌河河畔踱步的两个男人。
冬日,当我坐在家中,温暖的土炕上
回想这趟旅程,又是一次秘密的活动。
消瘦的哈萨克斯坦人,告诉了我些什么
在这旅途上,告诉了我些什么,当我开口说话。
这里是边境。有卡拉库里湖沉没的游轮
红柳林中升起的又一所圣殿的脸
慕士塔格雪峰上,阳露终日融化的火焰山。
因为真主要用这些,唤醒克勒玛伊广场中心
孩子们沉睡的乐园,伊犁的爆炸声,巴莎公路
行驶的无头夏力车,唐王城里的颂经彻夜不停
来来回回的旅游车卷起的尘土,彻夜不停。
难道是你的真主要丢弃了你?“我要跟自己为敌,
直到他们承认我也是他们当中的一个。”
当我步行在喀什、和田、叶城,宽阔的大街上。
清晨,艾提尕尔大清真寺门前,信奉者
嘈杂的买卖声中。看到消瘦的哈萨克斯坦人
来到我们中间,在买卖进行中,在买卖进行中
用他的无花果树与玉素甫 哈斯 哈吉甫
交换他手中的羊皮和猎鹰,在买卖进行中
与阿纪交换他手中传说的古兰经。说起麦加
默哈默德,我又能知道什么,哦,又一个真主。
圣经上说:夏甲之子以实马力,穿过沙漠时
生养了众多,因为许诺了众多,如沙砾生养了众多。
而我只是迷惑于自己,旅途上甄别不清的
那圆顶的,带着帐篷的小帽子。当我转过头
看到自己,当我转过头,看到自己
消瘦的哈萨克斯坦人。维吾尔族人说
天黑将设置路障。因为真主将受到邀请
坐到慕士塔格山峰上驯化他的头羊。
那时,他将趁着夜色敲响我的房门。
他将问我,这里是几号房间。如果不出错的话
他会带来一张有关哈萨克斯坦出版的报纸。
上面有他的消息,或者什么没有。
只有他的签名,在报纸上方。当我认出
这个消瘦的旧时代的国王,他是谁?
那时,他必须提醒我余下的谈话,将在下次
旅途上进行。而不是如今,当我坐在家中
冬日温暖的土炕上,回想这趟旅程。
消瘦的哈萨克斯坦人。“阿特”维吾尔语中的马。
塔克拉玛干夏日金色的黄昏下,叶尔羌河河畔的两个男人。

17 秋日

还缺少些什么?该怎样写?是离别的话语
还是披在孝子身上这件麻衣;这口棺木
该怎样打造;是简单到只在报纸的夹缝中
发一张讣告,写上他的姓氏;还是在胸前
别上哀思的小白花儿,左臂戴上心型的“孝”字
树木般站立,狗熊般忍着哭泣,告慰亲朋四邻
他已经离去;不,看来都不必要了;因为那死者

你的父亲,又一个旅途上的孤儿,想来已可以忍受
之前这个炎热的季节,冰柜里寒冷的医院里的夏日
如今落雨纷飞的秋日,踱步襄城,首山陵园内
归于山林的大老虎,隐于夕阳落日的鹰城
他走过的马路“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该怎样让他安息;时值阴历七月初三
阳历八月立秋,这个清晨刚刚度过他爬七的时日

他已经沉睡,不再清晰;他已经沉睡
如一根老朽干枯的木棍,杵进泥土;
但仍有他的身影存在照片中,存在应该还有
什么,该留下来没有交代,没有清理——
比方始终没有落下但已恍然大悟的这场雨
眼看回不了家了,回不了家了,父亲,许昌或是舞阳

一九三七年出生的老玉米;如今已失去谷穗儿
曾经饱满金黄的光泽;那曾有的,他的茂密的胡须
也曾结出五个酸甜的浆果和麦草的黑森林,其中一个胎死
在三这个数字中;鸭绿江畔,从军的狂热
征兵时期;六六年那个大炼钢铁过后火热朝天的年份
扯旗造反的二七黑狗,红袖标,军帽和像章
赶集样搭趁火车来回飞奔的串联,人民公社的伙食

集体都是免费的;但这些,如今业已绝迹
这是荒芜,都已荒芜,失去润泽,水分
在他眼里;这也将供奉给另一位,他的替代者——
一名士兵或者一位刚刚不久前当选的总统
在他的天灵盖下方,印堂穴过去一点儿,那个太平门
那片土地上;那里,也许曾经有过一轮野太阳
也许什么也没有,只是一片沼泽,湖泊
孤零零在哪儿,悬着这个岛屿,在他的头顶上方

举起他归属的凹坡草地,凸起与他的额头
相匹配的锄把,车道沟儿,彻底映照时
显出那太阳不太友好的出处,流入大海的出处
矿口的出处,一个起重工上下攀爬的出处;
清晨每一次散步,他所迷恋的晨雾
雨垂落时移动的麦草人;都凝固在哪儿
在他的尸骨里组建成新的航标,新的舰队,新的航向

就要起航了——父亲;因而我的母亲始终认为,他更合适
在一九七六年的月亮上居住,即使他永不下来
永不冲下面叫嚷“我要下来,我要下来
我妻!我儿!我要下来!抱我下去,我妻!我儿!”
但是他还会继续向上攀爬,继续向上攀爬;
直到他伸手就能摸住银河系,一九七六年
月亮背后,那轮野太阳的脚趾;那可以让他熔化的光彩

夏日的星斗和大三角洲;而不是现在
他眼中持续不变的白,腹中类似饿猫的鸣叫
用力张大的嘴巴,吐出那野太阳不能合拢的水槽
直到这一切业已停息,杳不可见时,才提上他穿烂的鞋子
朝向火星跑去——会见那士兵,那总统,那替代者;

我该叫他什么,叫他父亲,还是该叫他——我的父亲
这意味着,我必须像他,在这两者之间做出选择
像我的母亲在她的丈夫和他,这两者之间
这轮野太阳之间做出选择,要不干脆就让他留下
再也不走了;当他还在月亮背面,那宽大的珍珠岩和帐篷旁
黄和平月季花,兰草清香的花朵下,描述他前生许下的美景

“给我吧,让我带上,走,走上旷野,现出那出口”
那唯一可以让他停息的屏障,路口,栽种属于他那个国度
最后一棵完好的苹果苗子,当他站在山顶,举目嘹望;
时值二零零五,阴历七月初三,阳历八月爬七;
还缺少些什么?我该怎样写?今日立秋,大暑
秋虎过山之后,隐藏在襄城首山陵园内白色的大理石花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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