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五木的诗 (4首)

 

 

书简
62
我想用我所知的一切
来和上帝交换你。得到你。
这个狂妄的念头将随我终生了,这个可怕
而又可怜的念头,毁了我
我是个多情的人吗?未来也是?不带任何虚假?
我不能证明给任何人看。你也不能。
一个男人的话在重复中会变得可耻。
因为太懦弱了,兄弟,我总爱说,这世上的一切
这世上的一切啊,都是扯淡。
我时而厌烦自己的装腔作势,哪怕我自己清楚
我所诉说的一切,都无比的真实。
63
对你说过的话我不再向其他人重复
那是不能重复的。那是酒话、无端的废话。
同样的道理,我对她说的话,也不再
向你重复。那无边的误解啊,让人灰心。
所以我把它们深深埋在心底
我数过,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我都退缩着,假装遗忘了
把同样的程序再一次重复
就像那年夏天,我虚构了我的往事
在瓜田李下,和你絮叨
漫无边际的传说,一直说到了秋天
一不小心就到了冬天
现在我的四季几乎完美了,就像真的
但这真实的四季一样无休止地轮回着
仿佛哀痛、忍耐,再一次降临
64
当谎言被无休止地重复,当谎言的制造者
也被谎言所欺骗,这样的谎言,还算不算谎言?
这就是你我所处的境地,这同样
是这个民族所处的境地。谎言啊
如同空气包围着众人,在谎言中恋爱
在谎言中生产,在谎言中享受谎言
悲哀也因此显得若有若无——
谁会关心这看似无用的一切?
真相在人群上空无声流逝,用积累的惩罚
在远处等待着愚昧的人群
65
虽然死也许不比想象中可怕——
肉体消弭,灵魂在另外的时空得到安慰——但活着
才值得庆幸。一个人死去了,在懵懂中
忧郁被放大,生存被虚幻替代
直到找到出口,那宇宙边缘断裂的悬崖。
而另一个人从废墟中站起来
看着冬季灰茫茫的天空,原野上孤零零落尽绿叶的柳树
突然发现切近的、痛彻肺腑的欢喜。
这是值得庆贺的,值得为此大醉
值得会须一饮三百杯,值得偷情、赌博、盗窃、潦倒而终。
朋友告诉我,你来吧,来给我压惊,祝贺我还活着
并借此放纵我们短暂的生命。
66
头发脱落的速度在加快,现在依稀
看见头皮了。我想起父亲前些年的样子,头顶的头发
比下面的头发落得快,40几岁
就露出了头皮,索性,他剃了光头
这么多年了,他依然是光头
现在,轮到他的儿子我
开始衰老。浓密的黑发不再
星星白发点缀。这一切都迫使我
承认,时光终于给我留下印记
哪怕我依然拥有万丈雄心。
67(严冬)

严冬把军队驻扎在路边
它对田野有统一的安排
麦苗蒙着微霜,树木光着手脚
十马干渠盖着
从化工厂倾泻出的黑冰

从河岸向东,向西,广袤的田野
被累累坟丘点缀
死亡在严冬有另外的含义——
可怜的伙计们在地下纠缠着
用根,用球茎,用坚果
进行秘密的联系,这一切都是严冬所了解的
它装聋作哑,纵容着它们
——肉体消亡了,化做脓水
毛发还在,在蛆虫的滋养下生长

这反抗是无聊的
但终会取得长久的胜利。
68

九岁时我发现了自己的懦弱
十八岁那年偷了一个
剃须刀,从一个锁着的抽屉
二十五岁那年醉酒,将自己
扔上旷野。三十岁的秋天
我对她说谎,坦然自若,没有感到
丝毫羞愧。我能列举的类似事件,多得
不能胜数,就像我皮肤上
显眼和不显眼的伤疤
而我能犯的错误越来越少
就像我能挨过的严冬。
69
路灯扑簌簌掉着光渣
拉拉蛄、蚂蚱、油葫芦、天蛾,爬
远处是游荡的独眼怪兽
它们集结起来,封锁了村子
复数的夜啊,这头鲸鱼
它的胃里消化着一个少年的孤独

 

为文安县城而作
1
极端的气候更容易被牢记
比如冰雹、狂风和严冬
场景被反复比较
——每个回忆的主人都是
现实中的美工。回忆中的舞台
被亲自设计。柴草之于午夜的池塘
北风之于北关汽车站
绝望的麻雀之于一中教学楼三楼的玻璃窗
“环型操场和梦境!何其相似!”
树木悄悄隐遁,只有落叶在寿衣铺里飘
2
洋片里头没有西洋景,只有
苏州旗袍女。吞蛇的把式吐出宝剑
马戏团的女人在后台抽着大前门
顺着城墙往东,城门
像个老妪,顶着稀疏、灰白的头发
耷拉着眼皮,蹲在三四个过道口前
修造厂,“造过汽车”,机器轰鸣
对铁匠和拖拉机司机进行集中的教育
戏楼街口小卖部的老板、南关医院的大夫
他们不再认识我,我也不再认识他们

3
一条河自城南流过
至城东而两弯,依旧向东,汇入洼地
生荻苇、浮菡萏
鹜鳢出其中,渔歌出其里
恣肆汪洋,不可一世
4
哪来的河?扯淡。
水坑倒很有几个。洗个澡、钓个鱼
也不是不行,可是
河在哪呢?子曰:你这是挣眼说瞎话啊
我错了还不行吗
我本来想说防洪堤来的
防洪堤啊就是防洪的吗
什么是“洪”,洪就是大水啊
总不能说和河没一点关系吧?

5
我大约还能找到我的加重28飞鸽自行车
它现在的样子估计已经
很难辨认。多像个将军!
我骑着它,向四方进军
向西到白洋淀,向东到周遍捻
向南到王仙庄,向北越过大清河
在这四通八达的都城里
我像个心满意足的帝王,雄视四方

6
冬日的县城与它的身份相称
恰当的冷意、适度的臃肿
和我之间相宜的距离——
旧友、新交、不远处的故乡
——我的稍稍过分的戏谑和敬意
允许我私下赞美你,安我身心之地
匆忙的时间给我的信任我转赠予你
你曾有的一切尚有痕迹
我将有的一切终会来临
同样允许我私下对你纪念:
一中后身的水塘,老樊家的客厅
十字街东南角的酒馆,石油公司的果园
我写下它们,将它们一一安稳

如同我曾做过的那样,如同
安稳我自己的灵魂
2005.12.26
冬天的俾德丽采

她的吻像封衣针
舌头像顶针
田野像块亚麻布
我像块补丁
冬日的巨轮靠港了
它带来集装箱、停车场
世界被从新组装,时代的进步——
她的美是一台缝纫机

2005.12.26
哀歌(怀远)

偶尔会想起远方的朋友们来
某某、某某和某某
我记得和他们在一起时的情形
喝酒啊,开玩笑啊,假模假势地争执啊
群居终日,言不及义
我还会努力记起他们的脸
有时候这很简单
有时候很难
有时真切,有时恍惚
怎么笑,怎么哭,怎么叫喊,怎么沉默
怎么分手,道别
为此我常常羡慕古人
大家喝完了酒,醉醺醺分手了
还要在江边、驿站、酒楼上
写首离别的诗,用来流传
当然,古人写的时候往往要加上些景物的描写
早晨的雨啊,傍晚的蝉鸣啊,天际的孤帆啊,仲春的杨花啊,等等
这可不是简单的事情
要有很深的工夫,而我火候还不够
我只能在很久以后
一个人在寂静的午夜
想想某一天的潮湿,某一天的酷热,某一天油菜花的颜色
还有那一天分手的某某、某某、某某

2006.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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