纨绔梦
我斗胆登天,得到片刻欢愉,雨水脱离我
空气之空包裹我,被纸牌挟持,被各种花色涂抹得艳俗
(试想你那夜中秋酣醉)
在冬天,我剃掉头发,发髻之梦里
我成为叛徒,阻挡左右的风水、疾速的螃蟹
沉寂在华服中,做梦、用指尖画鱼
断肠草失去踪迹,留给我的是假荷花
灯笼椒消失味道,剩下迷迭香的泛泛
假髻在怀,单髻在手,头顶的发梢之间呵
我乘坐无桨的船,没有了航海的路
我剪掉了头发,也不再稀疏,不再迎风散乱
内心的荒凉打马向南,摆出千里走单骑的架势
在道路的左侧和右侧,我走在靠近虚的一侧
在梦中,有我的山水梦,起落梦,低绮户的梦,鲨鱼梦,水烟梦,纨绔梦
独独没有生死劫,没有轮回锁
大江都在东去,候鸟皆在南飞,我不过是乌鹊,绕树三匝之后
口吐污秽,吐掉自己的牙齿,还以为那些是锦言
失望之时,我无以回报,唯有生死
月落之后,我无法挽留,唯有自造一盏月亮的灯,发出微微明
羽翅呵,你展开,如同花瓣,哪怕柔软,再过分柔软
也要开口,吐尽我的纨绔
笔墨之间,计黑为白,这世界为我准备了药片,五金和懦弱
我知道:我正以我自己的速度丧失
滑冰场
冰面之下,有灰背鲤、鳙鱼游动
它们一条一条,在水中吐纳,在水底做梦;
冰之上,是滑冰场。
他们滑冰,动作显得轻灵
脚下的冰刀在冰面留下刻痕
很多条划痕,以至于看不清楚。
他们年纪轻,穿着红色的滑雪衫,绿色的灯芯绒上衣
身形类似红色、绿色的鲤鱼。
哦,他们在做梦的间隙回头,看人的眼神慢慢后退
游移,不曾停止。
有时候像鲤鱼,有时候还像泥鳅。
不是钻,而是滑。
在滑冰场,严禁回忆
回忆显得可耻。
最佳的食品是薯片、豆腐和笋干
最佳的玩伴是你和我。
他们滑的时候,我们也在滑
有时候摔倒,或者撞个满怀。
天黑之后,我们被驱逐
被门卫轰出去,绿色的门卫大声说话;
天黑之后,我们就回到街上,离开滑冰场。
我们潜入黑夜的样子,类似鱼。
有的是锦鲤,有的是河豚
你见我笑笑,说我是微弱的鲨鱼
而我一直觉得自己是条花色斑斓的虎鲸。
风水转
今年三月,风水师来到我家的宅院
丈量土地,比划着手指,仿佛空气中有我们看不见的翅膀
他在手中沾上水,画符,然后烧掉
嘴中喃喃,自说自语,别人听不清楚
爸爸在旁边观望,掐灭了手中的烟
食指与中指之间的黄黑烟垢,显而易见
他虔诚,如同观望上帝
他看着这个年轻的风水师
在地下深埋镇物
爸爸在三月里,穿着开衫的毛衣
缩在一旁,看着柿子树下被埋好的坛子
我的爸爸,1950年的婴儿,曾经的战士,曾经的无神论者
一个乡镇企业家,一个孩子的父亲,一个保持先进性的党员
他的外孙,坐在台阶上,吃掉一个宝塔梨
把碎屑吐到一旁的水泥地面
三月午后的宅院,安静,风吹来吹去
又吹来吹去,院子里没有水,水缸里枯竭
而在去年,水缸里还有青苔,还有红色的鲤鱼
鲤鱼死去之后,不知去向,青苔消失之后,没有新的
在三月,爸爸这个户主,请来了年轻的风水师
风水师穿着浅灰色的绒衣,和我年龄相仿
爸爸的儿子躲在柿子树下,风刮乱头发
我在柿子树下,好像站在山间的月亮地里
月亮在背后闪烁,没有五彩,没有斑斓
有一丝雾气,信仰落在水面
水面过于平静,以至于拿不起一把尺子
宅院过于宽大,以至于需要埋下数个镇物
这些镇物藏于院子的七寸、咽喉、心口
而我所站立的位置,正是院子的脚踝
浮尘
在冬天,大小不一的烟囱里飘出浮尘
它们飘飘飘飘,落到楼顶的天台。
是苏式的筒子楼:
楼道宽敞,镶铜边、水磨石的地面可以映出人影
在下午,楼道里有人经过,背影和倒影都恍惚。
我害怕转椅、秋千、绿色车厢里的汽油味。
哥哥喝酒的时候,把我抱上桌子
此时的灯丝如同火焰
我看着他怪异的扇风耳,如同雷震子
我有时候惊愕,看见阳台上盛开的红花
不知名,却美丽,在阳光之下发出红颜色的光
天空碧蓝,文工团的女孩子牵手走过楼梯
她们的碧蓝衣服,上面有白鸽子拍打翅膀
平生的爱,在冰面上滑移。
而这时,哥哥在天台练习弧旋球
他是左撇子,用左手横握球拍。
我用手指试探水的深度:只能淹没两节指骨。
给谭超
试想你十一岁那年的青葱。
在神学院,听打钟,偶尔出去厮混喝酒
你从微胖,到大腹便便
用掉了我不认识你的时光
在海棠居,生长着海棠树的四合院
天地并未四合,楼台皆在烟雨
你左手白酒,右手可乐
和我对饮,招呼着周围的客人
在博爱医院的病房,我买了康乃馨
探望你重型的身躯
头发剃光,曾经的华发不留一丝
骇人的刀口,曾经开颅
你失去了零星的记忆,看见我说:你好。
在我离开时说:再见。
可是已经不知道我的名字
试想你三十三岁那年的豪饮
那夜的毛血旺真是绝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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