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7——12}
7
白昼重新显现夜晚消融的形体
比如说坟墓和屋宇。
春天
通往学校的路上
三五成群的小学生折断柳枝
做成笛子呜呜哇哇地吹。
好象你也是其中的一员
而你已无法确定。
好象真的你曾是一个
吸着鼻涕的小男孩。
太辽阔了
这面淡蓝的天空的镜子
以至于什么都没映照。
太美了穿短裙的姑娘挺胸
分开热闹的大街
以至于男人干咽唾沫。
近在眼前
远在来生
他们做着他们父母
正在做着的事。
8
中午来到阿波罗大酒店
参加朋友的婚宴。
鞭炮热烈
音乐庄严
他俩胳膊挽着胳膊微笑着步入餐厅。
然后鼓掌鼓掌再鼓掌。
然后埋头吃喝。
鱼还新鲜
鸡冻过了
我用面饼卷住烤鸭和蘸酱的葱丝递给你。
不是在喜庆里而是
在没有喜悦的喜悦里
这只手握住那只手——
不是由于短暂的相逢
而是为了最终的别离。
9
温暖的湖面它们游动。
鲫鱼
草鱼
灰背鲤鱼。
春天
树忽然变青
正如人大批孕育。
花不失时机地绽开。
先是梨花
然后杏花
接着桃花。
在黄昏
空中几只蝙蝠盘旋
在深夜
如果月光足够皎洁。
除了蝙蝠还有白鹭那是
在群山环抱的家乡。
外婆用葫芦瓢一下一下往木桶里舀泉水
旁边
蔓生的蔷薇形成一道芬芳的篱笆。
旁边我坐在地上
低头玩弄手中的石子儿。
那是在我
对猪肉垂涎欲滴的年代。
两岁
也许三岁。
柳条的筐子
大人穿旧改小的衣裳
我和姐姐手拉手
去田间打猪草
白鹭在蓝天下飞翔。
10
初春下午与丁德福步行至郊外我把手伸向
田埂背阴处残留的雪。
再过三五天
如果持续晴朗
它们将完全融化
好象从未占据那里。
五星红旗迎风高高招展
我们对面是一所小学。
接近河水时停下
躺在青青的麦苗边。
六月
秸杆会变黄
被大片割倒。
小时候我和弟弟
经常用麦秸杆烧麦穗
嘴巴吃得黑糊糊的。
头顶光秃秃的杨树梢一只
黑白相间的喜鹊喳喳叫
后来又飞来一只。
不是黑白
而是灰白
丁德福的头发。
早些年有一阵子我觉得自己永远不会老而死亡
更是别人的事。
11
关灯时眼睛最后闪耀了一下。
家具在房间里溶解
衣服在溶解。
我和妻子刚刚还互相缠绕的身体现在并排平摊开来
一点一点在溶解。
我们说过的话
各种
不为人知的小动作
慢慢慢慢在溶解。
黑暗中它们彼此渗透
无声无息在溶解。
白纸上诗句在溶解。
白纸做成的书
里面的字
痛苦
疑问
喟叹
在溶解。
整个屋宇在溶解。
屋宇之外的小镇
小镇之外的村庄
村庄之外的城市
在溶解。
普天之下在溶解。
那些恨过的
喜欢过的
那些今生今世不可能相遇的同我一道
沉入了静静静静的睡眠。
12
六月
正午
万物都沉浸在
闷热的粘粘的苦中。
好象要下雨。
乌云越积越厚
天空就越来越低
逼迫一个人向上的胸怀。
好象要下雨而终究没有下。
持续的大风
吹散了那种可能
太阳又出来了。
已经接近的清凉的解脱
转眼变作火焰的绳索
捆绑
并打上死结。
已经快达到
但突然跌下云端。
夏天就是这样
难以预期。
回头看
未来也如此。
如今我再也成为不了我想成为的
时间吹散了那种可能。
我和妻子住在一起
晚饭基本都回父母那吃。
一个一个一个面目相同的日子我的房间一个一个一个
逐渐增多的空啤酒瓶子
堆压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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