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斐的诗(4首)

 

它蜷缩在颈椎内
让我的肩部痛成一块铁板
亿万年以来
它们就一直这样活着
怯懦,恐惧,倔强
像红色时代狱中的英雄
它们令所有的伟人欲罢不能
有史以来串成佛珠的姓名
因为它们的无端纠缠轰然入土
化成隐喻中的烟尘
我必须依靠一个活人生存的信念
让它在无边的忧郁中
消沉,颓废,丧失希望
我必须借助对付它的刽子手
药物,理疗师的手,银针
把它杀死,尸骨无存
它们还不够强大
怯懦与恐惧令它们随时消亡
历史因而延绵未绝
人们得以走完百年
而倔强让它们前赴后继
面对捕杀的罗网
蜿蜒前行,贫贱度日
人类活过多久
它们坚持多久
在它们卑微者的心胸中
酝酿着一个庞大的计划
当人们都在欣喜与疯狂中膨胀
一团黑影踩着军队的步伐
从天而降,悄无声息
它们要进入整个世界的躯体
以胜利者的姿态
让阳光与空气中的所有强者
变成历史上被湮没的脸孔
它们甚至让历史也化为乌有


伙伴

你躺在你的居室
两平方米的土穴
也许屋顶已经坍塌
但你并不在乎
你只是以灵魂的形状存在
那块置你于死地的肝
已透过土壤
沿着树干攀上树顶
成为坟旁最骄傲的树叶
像所有其它肉质器官
随着蚯蚓、蚂蚁和看不见的生物
浮出地表,散入空气
成为家乡人肺里的常客
在遥远的广州
我无法亲眼见证你的新生
偶尔你在面前一闪
对我宁愿认为那是幻觉
我知道你没有忘记过去
小学一年级你我同拿三好生奖状
你羞涩地逃离人们的视野
在一道道土墙面前疾驰而过
你后来爱好逃学、赌博
像我,像全村的孩子那样兴高采烈
你还爱上了打架
而我却改行学习ABC
我听到你的死讯是在几年前
我现在想起你
是因为已订好回老家的车票
你是众伙伴心中永远的伤疤
我知道你也曾在大广州生活过
在一家工厂边的大排档吃了数年路边餐
你的肝悄悄遇袭
我知道我即将进行的旅程
你曾每年都经历一次
混在一群蓬头垢脸中
新鲜地抵达老家的土地
而你现在已无需一根枕木
简单地飞在半空
瞬间千里万里
天亮准时归家
你咽着满腹委屈与悲凉
不能发出一言
龟缩在灵魂阴冷的窝


虚假之梦

我梦见一位熟悉的朋友
拿着一串家乡的棕树花
戴在自己的头上
长出一粒粒棕籽
变成邻居院里的棕树
我站在树底下
数着四季的颜色
在我变成棕树之前
那些骄傲伸张的棕树叶
爬上我的手指
对着天空指指点点
天上空无一物
我从被窝里钻出
拉开窗帘


在朋友家

我们围几而坐
抽烟,喝茶,嚼牛肉干
谈论国画的市场与内幕
那些行将入土的老朽
一下笔便生出百万孔方兄
我什么都没有
我有的只是时间
陪着不同的朋友
谈论不同的话题
金钱与女人,人生与名利
统统与舌头无关
与胃无关
与一颗卑微的心无关
天空中那些纷繁的倒影
在他们的有生之年
就像我们这样
貌似悠闲地坐着
闲聊曾经的一切是非
然后拍屁股起身
各回各的家
各走各的路
各自进入自己的墓穴
各自成为历史的烟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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