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 君：沉湎于生活的细节
在一个日新月异 千变万化的时代 其实除了生活与现实中的 具体的细节 没有什么 能被我们把握住了 由于生活在一个安静、悠闲的城市，我常常能够从容地享受某种不那么时髦的甚至是老土的生活，比如经常去海边的一个房间里看海，那个房间窗下六七米的地方就是海水和波浪，把后面的门一关，就有天荒地老的苍茫之感；比如周末经常开车去因高速公路开通后逐渐荒芜的旧公路，在随意一个岔口一拐，就拐进了密林深处的小村庄，鸡啊鸭啊就摇头晃脑地过来迎接你了；还比如热衷读各种各样的诗集和诗刊。 我最近注意到一个叫“或者”的诗歌小团体，他们有一个网站，还出了一套“或者”诗丛，小开本的设计，精美而优雅，是我喜欢的类型，而他们的诗风，虽然他们都是七十年代以后出生，居然也是我越来越迷恋的那种：散淡的、幽婉的、蕴蓄的，沉缅于某种情节与细节，反复品味，久久沉吟。 比如一个叫陈小三的诗，他的诗，全部是关于他在福建山区的一座叫清流的小县城的生活的。清流，多么富有诗意的地方。关于清流，诗人是这样描述的：“四面环山，黄昏滑翔，夕阳在同一个山冈红。龙津河上三座桥，让水回环流逝，宁静、平安、忧伤，”诗人说自己常骑着单车在县城的各个角落慢悠悠地晃荡，深陷于一种诗意而浅薄的忧伤，就象芥川龙之介所说的：年少时代的忧郁是对整个世界的骄傲。当然，更让人好奇又向往的是诗人诗歌里所写到的一切：“路边，再拐一个弯 / 有一个老年人活动中心 / 他们在打纸牌和麻将，门半开着 / 灯光像一小盆凉水泼在经过的女人脸上 / 那露天电影院的小板凳上 / 爬上了露水”，还有：“我伏在铁栏杆上 / 抽着烟，这烟有一股绣铁味 / 桥小一个打渔人正在收网，看不清面容 / 小船慢慢地横渡河水，听不见水声 / 有风”，还有：“一杯苦啤酒遗忘在桌上 / 人在门外打桌球 / 在下弦月和悬挂树上的电灯下 / 他弯腰，瞄准，握紧球杠 / 给白球重重一击。白球击中另一个球： / 声音传过来，秋天来了”。诗人对日常生活异常迷恋，深入其中，并且在里面享受和玩味着，乐此不疲。所以，诗人的不少诗作，开头都是以“我”开始：”十二点我经过西坪街“；”秋夜无端醒来，我摸到毛毯“；“有一次我去小店铺买烟”；“一个夜晚，我隐隐听见火车。很短的一声”；“我昨天去过山上”；“我躺在一些松针上”；“现在我在日光灯下 / 读一本论述古老的灯火的小册子”；“今天我感到困，磕睡 / 无精打彩，失语”……诗人表面上写得随意，漫不经心，似乎全是一些微不足道、平淡简单的日常琐碎小事，但显然，诗人如果不热爱生活，不是对周边的人与物充满深情与悲悯，就不可能如此投入，在诗里写得如此动人和感人。 陈小三的生活，并不因为长期蛰居在一个偏僻小城里显得封闭，心灵也并未因此变得麻木、狭隘。恰好相反，适度的隔绝使他对于世界与现实有格外的敏感，他曾在诗歌里形容一位朋友的生活：“你抽着富健牌香烟 / 上街买一注福利彩票 / 与世界保持着深情的合作”，这也可以用来描述他自己的生活。他谈到自己有一段由于非常苦闷，经常去山上，在山上，手机突然响了，在异常的寂静之中，手机的响声显得非常突兀，很怪异，与蝉鸣截然不同。他突然悲哀地感到：对于山林来说，自己配带手机更像是一个入侵者，是这座古老山林的异己之物。由于诗人非常热爱生活，所以反而极度敏感。诗人长期沉缅于生活的细节与温馨不能自拔，反复品味琢磨，深深体会感受，所以有时会突然顿悟，写出令人惊叹的精彩之句，比如：“你姿势露骨 / 女人日益肥胖 / 空中落叶寂静 / 河里露出大石 / 人还是一样多，看不出 / 有谁死过”；“一个人去游泳 / 像投河 / 太孤独”；“贫穷和痛苦让灵魂清晰”；“秋风吹着 / 街上的女人胸前的双乳 / 使人温暖”；“火车开成一块废铁”……让人有豁然开朗、灵魂出窍之感。 陈小三所在的“或者”这个诗歌小团体的人不多，名字也都很有意思：小引、魔头贝贝、苏浅、弥赛亚、端木小柔、艾先、第五棵槐树 ( 说到这里，据我所知，台湾还真有一个叫“第五”的姓，据说是秦代策划刺杀秦始皇的刺客的后代，他们为了保护家族，不连累亲人，就取了这么一个奇怪的姓，后来逃到了台湾，居然一直保存到现在，据说人数还不少了 ) 等等，他们散布在武汉、河南南阳、大连、四川等地的某个角落。关于自己，他们是这么说的：我们拒绝主义和流派的划分。……这不是圈子，也不是标准，更不是风格。我们说或者是你，或者是我，我们也说或者不是你，或者不是我。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清晰的面容。——你看，在他们这儿，什么潮流之类的东西，反过来什么反潮流之类的，都不在谈论的话题与视野里。他们就自然而然地生活着，写作着，并不刻意追求什么，而只关注和把握具体的现实的生活日常细节，而往往恰恰这样，反而显示出一种清晰的个性。在某种意义上，甚至可以说细节方显出个性。 确实，诗歌界曾有过各种各样的潮流或者说反潮流，充满英雄主义理想主义的《今天》派曾是潮流，反《今天》派的口语化也曾因反潮流变成潮流，知识分子曾是潮流，反潮流的民间也是潮流……而惟有到了现在，诗人们在各自的角落里自娱自乐，自鸣自唱之后，潮流才真的看不见了。我曾称这种诗歌写作状态是诗歌的草根性：在各自的角落里一种个人化，地域化，本土化的写作今年七月从一个叫尖峰岭的诗歌研讨会发起的一场诗歌争论开始，由于《羊城晚报》、《东方早报》等媒体的大规模卷入，一连几周数个整版的争议讨论，最终演变成数百万人参与的轰轰烈烈的诗歌大讨论。事件的主角、诗人雷平阳其实是一个连普通话都说不清楚的云南山区小伙子，一直与诗歌界保持着某种距离，但由于他十多年来执着地反复地钟情描绘、吟咏云南的山水人物，终于引起关注与争议。雷平阳是那种最典型的迷恋于细节的诗人，以致有人称他象一个地质勘探者、地理测绘员，常常在诗歌里不厌其烦地精雕细琢地描述云南的某一条河，某一座山，某一个村庄，抑或某一个人，某一件日常生活小事。如果不是倾注了巨大的情感，谁也不会如此全身心地投入，不厌其烦地细致描写，津津有味地娓娓道来——一些论者这样说；枯燥乏味，连篇累牍地罗列，令人不胜其烦——另一些人则这样认为。但是，其个性不容忽视，正反双方最终都不得不同意这一结论。我并不完全赞同这些观点。其实，雷平阳貌似冷静、客观的描写后面，是注入了深厚浓烈的情感的，但他表面却是纪录片似的不动声色的扫描，这是他个性化的表现形式。读读他笔下的云南的山与水、人与物吧：“黄昏，落日的火，烧红了山峦”、“能把所有的山峰劈成两半 / 我相信所有的河流都是一支刀斧大军”、“ ( 蚂蚁、蜘蛛 ) 这些自生自灭的小灵魂 / 一块儿生活在穷乡僻壤 / 最碎小的步伐叫做沉寂、空寂、死寂 / 最快捷的亡失称之为暴死和猝死”、“倾斜的山，那是大凉山 / 云南全部的春风 / 正向它吹去，我能听见，它发出的一阵阵石头开裂的 / 声响，持久回荡”。 还有一个诗人，叫黄灿然，他是香港一家报纸的高级译员。在香港那样的国际大都市里，诗人是显得渺小、不合时宜的。但黄灿然心态平和，一点都不羡慕或热衷那些灯红酒绿、高楼大厦。他可能真的微不足道，但他却始终关注那些他认为更需要关注的人与事，他始终关注身边的生活细节与每天发生的平常故事，他将目光投向地铁、电车、街道、医院、宾馆、餐厅、办公室，他怀着谦卑及怜悯与自怜之心，关注周遭的点点滴滴，平常生活中的细腻细微之处，他描写一个小公务员、单身汉：“他的厨房发霉，浴室发臭， / 他的双人床没有事情发生； / 他的家越变越假，象他的脸， / 他越来越不想回来：他头疼， / 心慌，开始在半夜里失眠”；他描述公园里无所事事的老人们：“这些退休者、失业者、肌肉松垂者， / 看着他们，你才明白什么叫做抱歉； / 他们曾是幻想者、恋爱者、俊美者， / 如今笑不像笑，脸不象脸”“如今他们用清新空气维持衰老，”“在香港公园、九龙公园或鲫鱼涌公园 / 照太阳，吹风，成为不劳动的人民”；他描写年轻人的爱情：“从邮电大楼低层的高窗望出去 / 就是表妹浅蓝色墙壁的卧室，白蚊帐 / 随着歌唱的凉风翻飞，这些，这一切 / 她臆想中善解人意的表哥都看在眼里”；他描写都市里捡垃圾的小女孩：“一张瓜子脸。生辉的额、乌亮的发 / 使她周围的黑暗失色，她在黑暗中 / 整理垃圾，坚定、从容、健康 / 眼里透出微光，隐藏着生活的信仰”……他所描写的，都是我们每天司空见惯的日常城市景观，我们可能视而不见，但从他的笔下流出来，别有一种感觉。 还有不少在自己居住的地方安然于现状，埋头醉心于生活本身的诗人，如江南的潘维，他笔下的江南小镇非常迷人，在江南小镇上他这样浅吟低唱：“春天不在，接待我的是一把水壶 / 倾注出整座小镇。寂静 / 柔软地搭在椅背上”，“春天不在，树木在消瘦 / 旅店的床单震颤出薄薄的爱情 / 雨，滴入内心”；还有山东一个小镇上的公务员辰水、广州的大学教师凌越、哈尔滨的报社编辑桑克、上海的撒娇诗院的主人默默、珠海的公司白领卢卫平……他们都只沉缅于他们身边的生活及生活的细节，反而使得他们的诗歌比那些空洞的抒情诗或口水般喷溅的口语诗更耐读，更有深远的韵味与魅力。 在一个日新月异、千变万化的时代，其实除了生活与现实中的具体的细节，没有什么能被我们把握住了。在一个很容易地变得一无所有的时代里，只要把握了这些具体的细节，并在细节中慢慢地琢磨、挖掘，或许还真的能获得一点什么实在，而这点实在，在一个很容易地互相模仿、互相复制的全球化时代里，就显出了特别与个性。 那么，究竟什么是我们要坚守与维护的生活的细节？在我看来，其实就是守住一个具体的场景、情境、氛围乃至特别的地域背景、文化传统，守住在这些特定的场域里的瞬间感受与感觉，并真实地表达出来，就有可能保持某种个性、独特性与创造性。至于它是潮流还是反潮流，其实都无关紧要了。
非亚：自行车，公共问题
1 ．你的写作生涯是怎么开始的？ 中学时对写作有一些兴趣，但不是自觉的，大学因受朋友影响，接触上了诗歌 ，无论如何，在最初，还是没有想到过己以后会投身其中，现在看起来，这更类似于一个梦，也像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迹。
2 ．每次开始写作前，你有什么样的感受？ 有强烈的愿望，也愿意坐下来，把自己置于某种气氛中，因为，在这种气氛中，我可以彻底打开自己。
3 ．你觉得自己最放荡的行为是什么？ 最放荡的行为不可说，其次的行为是有时喝酒太多，经常在午夜家人全睡了才回到家里，幸好她们，多年来一直理解我。
4 ．死之前，你最想做的几件事是什么？ 把自己的作品全部出版。见上所有好友最后一面。然后，告诉爸爸妈妈，我来了。
5 ．你怎么看待死亡？ 死亡，它经常让我恐惧，我怀疑它是具有实体的一个东西。
6 ．现阶段你的生活状态怎么样？ 经常被生活弄的很疲惫，也经常想到辞职，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7 ．你想达到一种怎样的心灵和情绪？ 自由，解放，透明，乐观的心灵和情绪不会给我带来任何阴影。
8 ．什么让你的梦想和状态更新？ 一种意外的惊喜，一个巨大的契机的出现，一种体力的恢复，在一种巨大的平静中。
9 ．最喜欢的事物是什么？最喜欢的男人或女人又是？ 自然，我喜欢自然，我觉得是自然教育了具有觉悟的人。而我喜欢的男人大部分都是自行车里的，因为他们质朴，单纯；喜欢的女人则是自己的妻子和母亲。
10 ．除了食物，水，房子和钱，生活缺少了就不能继续的是什么？ 酒，是酒给了我淡淡的迷醉和飘逸，然后是朋友的爱，它让我意识到自己重要和存在。
11 ．自然和不断进化的人类史给你怎样的感悟和反思？ 本质上，我没觉得人类有任何进化，因为，我丝毫看不出人类本身有多高明，愚蠢的事全是人类自己干出来的。
12 ．在作品中，你在做怎样的实验和经历着什么？ 我尝试着更加有力，更加让人惊讶，我入迷于那些过程，因为，在这过程中，我似乎碰响了一些什么。
13 ．你想去那些更深或更远的地方？那些地方又是你想出入游走的？ 想，一直想，尤其当我想到生命只有一次，而有些地方几乎无法达到时，我会生出一种绝望感。丽江，目前是我最想出入游走的，因为，它既有人间的繁华和厚实，也有自然的奇迹和惊叹。
14 ．能谈谈你 2005 年的工作近况吗？ 总的来讲，不算太好，我一直与捆扰自己的事情搏斗，还好，我感到空虚的时候不算太多。
15 ．你现在的写作，和以前有什么不同吗？ 有一些开拓，但还不够，有一天，在阳台，我突然想到以前那些诗的局限，然后想，也许我需要一种更为开阔的东西，当然也更为直观和敏感。
16 ．你能描述一下你所希望到达的理想状态是怎样的？ 可以不用干那么多活，自由自在的喝些酒，出门，一种放松而没有负担的状态是我所渴望的。
17 ．你是素食主义者吗？ 我对肉不是特别依赖，我喜欢蔬菜的新鲜和水果的甘甜。
18 ．在你日常生活中，是以什么样的方式来亲近自然的呢？ 一次在高楼上对远处云彩和天空的注目，把自己纳入微风之中，去一些郊外的公园，这些，都令我愉快。
19 ．人与自然未来的关系中，你有什么设想吗？ 希望不要破坏自然，让它们安静，任何的破坏和蚕食在我看来都类似于刽子手的无耻行为。
20 ．你认为我们生活的真理存在于自然界吗？ 也许是这样，但关键是，我们需要把它从藏匿的自然中翻找出来。
21 ．你怎么理解“和平”两个字？你对于和平有什么不寻常的理解吗？ 我觉得和平是一种智力，一旦这种智力却失，人类什么事都会干出来，但是，有什么可以导致我们的智力健全， 我经常想，也许强烈的生命意识可以帮助人类做到这一点，但事实是，这一点在人类中表现得极不平衡。
22 ．你诗歌中的创意来自何处？ 来自一种奇怪的渴望，这种渴望促使我对已有的一切说“不”，“决不”。
23 ．你认为自己作品的风格是？你喜欢这种风格吗？ 没太想过这些问题，或者，它是问题吗？而如果假设它存在，我只能说，我更喜欢风格背后有力的那种东西。
24 ．你是在什么时候开始写一首诗歌的写作的，是梦之后？还是？你快完成一首诗时，前后的感觉是相差更远还是更近？ 一般是晚上，大部分是晚上，不会是梦之后，因为那种游向过去的不清醒不会导致诗的出现。快完成一首诗时，前后的感觉大部分相差不远吧。
25 ．你生前必须做的事情？ 干一件自己想干的事情。比如，远足，开一家书店，做一个好的建筑，爱一个想爱的人。
26 ．当你开始工作是什么状态？ 一种饱满的精神状态，对我这一天是至关重要的。
27 ．你对目前的生活满意吗？ 还行，过得去，除了工作，目前还没有特别具有阻力的事情出现。
28 ．下一个工作项目是什么？ 是说我的职业还是写作？写作是希望坐下来，继续写一些小说。工作呢，我希望顺利一些，更畅快一些。
29 ．喜欢你现在的生活吗？你认为你所在的城市（或县城）是整理有序的还是胡乱的迷宫？ 谈不上特别喜欢，当然也没有特别厌恶，我所在的城市？在我看来它是一个缺乏柔软部件的人造机器。
30 ．如果从头开始，你会选择什么？ 写作，还是写作。因为只有这样，才可以记录我们肉体的流逝和变迁。
31 ．清晨醒来你最关心的一件事？ 哦，充足的一天，这是我最欣喜的，所有的一切，我都想尝试。
32 ．你认为人类具有什么样的特质？诗歌呢？ 反悔是人类的一种特质，因为，人类从来没有吸取过自己的教训。至于诗歌，我希望它是一把剑，挑开黑暗的面纱，露出那些透出光的部分。
33 ．睡眠和你的诗歌是怎样的关系，都做过些什么样的梦？ 很好，一个良好的睡眠有助于诗歌的出现，我最近做过的梦是和太空有关的。
34 ．风和水给你怎样的体会？宇宙或太空呢？ 它们类似一种循环，唤醒我们身体里一些微小的神经。宇宙或太空，它们太超过我们的想象力了，几乎令人绝望。
35 ．希望你的诗具有什么样的读者？ 那些读者具有和我一样的理解力，理解我这么写的原因和内在动力，并喜欢我。
36 ．时间在你看来是什么颜色的？ 它有颜色吗？如果有，我以为是黑色的。
37 ．你的诗和什么关系最密切？ 和生命，和生活，和自己的疑惑和内在的恐惧关系最深。
38 ．当你在湖边注目一个很大的落日，你有什么样的感触？ 赞叹，和感叹。但绝不——悲观和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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