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江
 民间,玩够了没有

                                                                                                                
                  
            民间,玩够了没有
                          徐 江


    印象中2001年初的韩沈之争缘起于两支:一是韩东在2000年12期[作家]杂志上,对沈浩波半年前在衡山诗会上的先锋口号进行质疑和挖苦,沈随后在网上帖文反击;另一支是与此同时,沈与杨黎、何小竹等前“非非”诗人在网上就一些鸡零狗碎的“语言”话题进行知识分子式的切磋,双方认识有所不同,又都因此说了过头话,从而也发生争执。由于韩东在与沈的论争中已指称沈为“伪民间”,杨黎、何小竹等进一步斥沈为“伪民间”、“混子”,得到大部分前“他们”诗人群的支持。杨更因沈是[2000中国新诗年鉴]的编委,将这次争执归结为年选与年鉴之争,争论至此陷入扩大化,几代诗人均自觉不自觉地投入其中,上演了一出民间写作的活剧。我个人的感觉,此次论争,活剧之中有正剧,暴露出了“民间写作”许多诗人在诗学方面的幼稚、以及个人性情中乖戾的成分。在此,本文试就一些主要当事者的论争表现与言论、以及若干带有群体性谬误观点的话题进行批评、痛骂。


论 争 中 的 韩 东

    我不认识韩东这个人,但我一直对他有好感。不为什么,只因为他是八十年代一度辉煌的“他们”的领袖。只因为他在“朦胧诗”一统天下之际,提出了“诗到语言为止”,提倡诗的日常化、当下化,打破了朦胧诗时代那种简单的二元对立式的文学思维。再有就是他力推文坛新人的做派。要知道,多年以来,在当今这个腐烂的文坛上有能力去做、而又真正做到这一点的人屈指可数。本质上他应该是个好人。
    但是,这几天韩政委的表现令我很失望。他哪里还是先锋阵营中的政委啊,简直成了政治局常委陈伯达。他哪来那么大的火气呢?我一度甚至怀疑,是有人冒用他的名字上网呢。
    事情的起因也很好玩。不就是一篇推新人上位的文章嘛。他说了别人,而且用的语气很阴损。人家不服,反驳他一下子,怎么就又是伪民间了?我本来还以为你说的“伪民间”是指我们每个人身上的缺欠和劣根呢。如今看来,是我高估了哲学对诗人的熏陶。文人斗嘴,你来我往本属正常,但何必上纲上线?我真的很不喜欢他那高屋建瓴的嘴脸,他使我想起了那个湖南人。
今天这个伪民间,明天那个伪民间,韩老的帽子铺开得可够大呀!那么,又是谁授权给他作这个真民间的代言人呢?不会是太平天国时代的“天父”又在他们南京下凡了吧。你敢告诉诗坛广大同行你这个真民间内心深处一点没搀水,百分之百65度高醇?快别逗了。
    一个民间,对应的本是庙堂,可如今自己也成了庙堂,还有了堂主,好奇怪!这堂主是不是有一天还要晋升为教主、还要“千秋万载,一统江湖”?“民间写作”,本来不就是一两个拉偏手的主持人,在盘峰诗会上硬给非“知识分子写作”的外省诗人强加的一个命名吗?媒体又不明所以,胡乱沿用。我当时还纳闷,著名的韩东为什么要那么急地去[论民间]呢?啊,现在才明白,原来应在今天这个情形上了。不过我还是疑惑,他曾说食指、胡宽、王小波因为“他们各自独立不羁的存在和自由创造的实例构成了民间坚实的灵魂”,不对吧,这些词我怎么看,怎么觉得用在沈浩波身上更合适呢?可沈偏偏就成了伪民间?
    韩说他现在是个反先锋主义者。巧了,我也是。可是我怎么就看不出他推荐的竖的那首诗好在哪儿呢?莫非我也是个“伪”,不但“伪民间”,还“伪反先锋”?韩老,我真的好怕怕呀!再有,你怎么犯我原先写批评犯的毛病呢:夸一个,贬一个。两码子事非硬搁到一起说,有这个必要吗,聪明的韩东?
    我用这种口吻说,韩东肯定不高兴。可是没办法,那几天,他一直这么对别人。


杨 黎 、何 小 竹 的 愤 怒

    我注意到杨黎、何小竹与韩东有本质的区别。杨、何是文人,韩东则已修炼成文坛的政客。
    遗憾的是,在我的祖国,文人总是有被政客感召的事迹发生。
    作为天才诗人的杨黎一旦成为一本诗年选的主持者后,便变得高度敏感起来了,无论什么事,都要硬往他的年选上扯,进而归纳为是所谓年选年鉴之争,还进一步扯出韩东的伪民间说砸向对方,实在令人震惊和失望。
    杨黎的真民间又是谁呢?难道仅仅是年选、非非和他们,再加上一些网虫?而那些参与“盘峰论争”的“民间写作”诗人反而是伪民间?我还记得杨黎兄的“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老实讲,那真是一句屁话啊!这边在为现代诗的原则性问题争得你死我活,在为你们这些当年第三代的残余精英重出江湖杀开一条血路,你倒好,反而在一旁说风凉话。你说当年知识分子猖獗的时候你们在写诗?谁不是在写诗啊!可你怎么就不说说,这诗为什么那会儿大家都见不到,而论争过后都冒出来了,你怎样解释这个现象?
    超功利的人在一般情形下是不会随随便便将别人斥为“混子”和“伪民间”的。所以杨黎,你动气了。这种火苗子我在知识分子猖獗的年代没有从遥远的成都听到啊?现在你为什么那么大脾气呢,难道,仅仅是因为沈浩波在网上又喊出了他的新“超越”?难道仅仅是因为他说竖的诗不好?
    何小竹的愤怒也是一样。事实上,当我在网上看到这位目前创作最勤奋的“非非”诗人喊出“韩东和非非同气连枝”的话时,我目瞪口呆。“五岳剑派,同气连枝”,瞧瞧,都快成[笑傲江湖]了。这还是当年独立不羁的“非非”吗?你们几个是在争他妈的艺术哇,跟谁和谁连不连枝有什么关系?
    我曾在津和人称赞杨黎为新一本年选写的序,我说我欣赏“非非”们的爱憎分明和处事坦诚,我喜欢杨黎说的不想编一本诗坛的年选,而只想编一本自己喜欢的年选的话。但没过几天,我就发现,杨、何竟因为别人的不同观点和言辞犀利,就大光其火、上纲上线。老哥哥们,民主可不是这样用的呀!


狂 燥 的 沈 浩 波 

    沈浩波的主要问题是他狂热和急噪。狂热使他成为了一个诗歌疯子,一个中国诗坛好诗播音员,口不择言的诗歌白岩松,也使他成为几年来新老诗人中最勤奋的人之一。他的勤奋不止包括了写,还有说,还有编刊物、推同龄人,还有肇事。与伊沙和我有一点不同:沈的肇事细胞是与生俱来的,而且可以说是应运而生的。盘峰论争是如此,衡山发言是如此,韩沈之战也是如此。沈浩波的发言不会让他的“对方辩友”舒服,因为大家都是聪明人,确实能看出沈的每次尤其是后两次发难有他很明白的个人目的。但同时我还想说,沈所籍以发难的问题却也是多少存在的,有的甚至到了颇恶劣的程度。正是诗坛的环境与现状给了他张显个人的基础。他师出有名。不是一句混子和伪民间能遮蔽的。他是一位优秀的青年诗人。
    急噪使沈浩波急于在诗界为自己寻找一个位置。他找到了——“70后的领袖”,但他不满足,他想把自己的价值上升到整个诗界,恰好,历史为他这一代又留下了“身体写作”这个空白,他开始兴奋,开始试图说服人们相信诗歌界存在一个独一无二的先锋品牌:“非非、他们——伊沙——沈浩波一代”。他曾经不止酒后一次大大咧咧地跟我说:“我现在比你有名啦!”我就一面笑,心里一面叹口气,想傻孩子你就美吧。可转过几天他又结结巴巴在电话里解释上了:“师兄,有个什么什么事……我上次说的我比你有名只是指在……方面”。小沈好玩死了。我喜欢他的这种傻和真。
    其实,大约沈浩波自己也知道他的理论虽然已成一家之言,可作品却没能很好地跟上,他不用听就知道许多人背后指责他什么,他比所有人更急,写得很苦。我编[葵]的时候,先后收到他的70几首诗,看得我都快吐了。我现在想问一下老哥哥们,你们谁能一年中又这么瞎折腾又写出那么多的东西?   操,这小子容易嘛!他与此同时还办了一份北平最好的文化报纸,还不忘在他的报和网上向读者宏扬诸位上世纪的丰功伟绩,你们那时怎么就不说他是混子、是伪民间啦?可怜的沈浩波,我后来竟然发现,近乎整个的“他们”和整个的“非非”都在网上对他谩骂,怎么了嘛?不就是傻孩子在发狠,说要超越诸位嘛。要我就不说,我干就是了。实质上,我以为这种发狠,倒更像是向祖师爷和革命先烈表决心。从这一点,我想说小沈还很纯洁,一点也不懂什么是先锋。因为先锋从来是没有传承的(至少它不会主动去认什么传承),更不会劳神去认几个叔伯祖师爷。
    没有人文精神作底盘,先锋也是枉然。对文明对艺术不胸怀一份卑微,激进了照旧无用。我想这些方面,沈浩波该从他前一阶段的偶像们身上汲取教训。至于其它问题,我以为倒都是第二位的事了。


   年 选 与 年 鉴

    年选与年鉴都是民间诗歌写作的选本。但目前似乎有种迹象,无论是编者还有鼓噪者,都有硬要将两者割裂,进而营造非此即彼、水火不容的趋势。
两个选本中,年鉴最早。事实上,也正是因为年鉴,以及我本人、沈浩波、谢有顺、沈奇、于坚五人的有关文章,构成了后来盘峰诗会上论争暴发的由头,而持同样或近似观点的众多诗人,则更是被武断地命名为“民间写作”。所谓“民间”就是这样诞生的。不过我倒以为这一误会的命名来得好,因为它凸显了诗界对民主氛围的呼唤,和对一派独大、遮蔽现代诗多种成果的反抗。从这个意义上讲,杨克和他领导的年鉴编委会功不可没。
    但年鉴不是先锋性的,这毫无疑问。因为它的名字——[中国新诗年鉴]——注定了它是一本面向所有新诗作者的开放性选本。而今天,新诗和现代诗是有区别的。年鉴秉承的是开放、公平、全景的原则,而不是前卫的原则。事实上,我以为这既是年鉴的优点也是它的不足。说优点是因为历经十年遮蔽,诗坛几乎已经忘了公平的原则、民主的原则,年鉴唤醒的正是这最可宝贵的选家精神。与此同时,它的工作效率也令人刮目相看。尤其是习惯于懒散度日的诗人们,自从年鉴的问世,发现诗人也是需要强调一下日常工作的效率和世俗的敬业精神。说不足是因为既然要放眼诗坛、顾及全面,那么编选者心目中难免要萦绕一些旧时代作协主席似的念头:妥协、平衡、作姿态,面对现代艺术本身所要求的纯粹性而显得首鼠两端。
    年选的出现在一定程度,从纯粹性上弥补了年鉴的这个问题。它的着眼点是现代诗,它给每位作者以更多篇幅,让其得到相对充分的展示。年选取消了妥协性,加强了源自艺术家眼光的挑剔性。有较鲜明、较一致的趣味指向性。与“知识分子写作”对抗的姿态更决绝。但这有时也会有负面的东西。比如,主持人杨黎何小竹都是当年的“非非”诗人,他们把握作品的眼界有时会囿于自己的诗学偏好,这样一来,所选作品在美学上倒是趋近了,丰富性上会有所损失。会遗漏一些好诗。毕竟,写诗不是搞思想路线的斗争。路线对了,诗不一定就好。21世纪的诗歌,笼统化、简单化、情绪化地去看待,终归也是不行的。
    所以说,年选与年鉴,对诗坛的推动与繁荣作用是相辅相成的。不存在谁是老大的问题。只存在彼此取长补短的问题,以及怎样尽善尽美的问题。目前的问题在于,我们的老江湖们能不能把对他人的苛求变为对自身的挑剔与反省。我赞赏杨黎原来说过的一句话,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伪民间的成分。编民刊、编诗选和写诗是一样的。务求完美,切忌有称王称霸之心。再优秀的人只要有了王霸之心,其结果只能是成为王八。


也提民间“真”与“伪”

    民间确实存在着“真”与“伪”的分野。就在不久前,我还在和许多人谈起我对韩东语言命名能力的惊讶。但卷入网上论争后的韩东令我失望了,虽然他的行文逻辑依然如往日那么清晰。我现在仍旧认为,民间的“真”与“伪”,并非如我前面提到的那些敏感的诗兄们所言:单一而固执地聚集在这个人和那个人的身上。不,它们奇妙地交织在我们每个人身上,无一例外。每个人所谓的真伪差异,实际上仅是“真”与“伪”在他体内勾兑比例的不同。量的不同最后导致质的不同。它既提醒每个人一定要注重自身精神世界的日常清洁,同时也告诉我们,单纯地去拿“真”与“伪”的概念说事,而忽略对具体的诗歌和诗人做审慎、入微的观照,将是武断和粗暴的举动,是对永恒的诗歌精神和发言者自己写作初衷的背叛,是闹剧浮表下所隐含的巨大悲剧。
    “伪”与“真”在许多时候都是相对的。就象“民间写作”,在盘峰诗会被仓促提出时,实际上只是个伪概念,由无知的媒体和评论者姑且那么叫。再后来,大家渐渐发现这么提,倒也可以用来描述广大的严肃诗歌作者,在上世纪最后一个十年中所处的具体精神生存状态,于是才约定俗成。歪打正着,伪概念变成了真概念。同样道理,正打歪着的事也是有的。每个自认为虔诚、狂热的诗人切不可以为,自己的那个“真”就始终那么可靠,一点也不会出问题。人吃五谷杂粮,没有不得病的。肉体尚且如此不可靠,更何况附着了欲望、传统、个性、地域因素、亲疏远近等成分的精神?如何剖析自己身上的真伪,辩清他人作品和行为中的真伪,永远都应是每位严谨的、胸怀大志的创作者所首先需要正视的课题。我在[诗江湖]上看到争论期间,伊沙和沈浩波或悲愤或煽情地呼吁要结束中国的诗歌政治,感动之余又想:他们自己在喊出这句话之后,今后会不会反回头来,不时称称自己体内真伪的比重呢?如果不能,就恐怕到头来又是一次“抒情”而已。即便设想一个好的结果:中国的诗歌政治在我们这一两代人手里真的结束了,现代诗的成长是不是就会从此不再出现阻碍啦?我以为,自我警醒和自我怀疑是我们每个人都无法例外的义务。韩东在一些方面令人失望也正是因此:只说别人,自己永远是对的。民间的做派可不应这么狭隘。
    去年底,我曾作[什么是先锋,什么又是民间]一文,里面有些文字,大约对今天争执真伪的朋友们或许还有用,现在重翻出来,与诸君共勉:
“民间是什麽?就诗歌而言,它不是一时兴起式的诗人聚义,更不该是新一轮的话语位置抢夺。它应该是就诗论诗,是背靠永恒的诗歌法则与不懈的创新精神,以严苛但又是公允的态度面对每一位作者的成就和探索。民间在我们暧昧的国度与暧昧的传统下意味着艺术家的胆识,意味着直刺向中庸的疯狂。民间是对现状的永不满足,是对诗歌精神敌人的睚眦必报。民间是不妥协。是对世界的真狂傲不是假谦虚,是对诗的真恐惧而不是装孙子。
民间是独立,独立于世俗,独立于经院,独立于名气和先来后到,独立于友情恩怨的羁绊。
    真正的民间迄今对我们还只是一个雏形,一个梦。但这梦告诉我们:诗歌如欲进步,必先从荡涤自身开始,要远离任何整体的诱惑,回到个人的决绝,并为此不惜将分裂进行到底。”

                              2001/1/23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