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不遇
 诗二首>>>

          对手


     世界是一个圆形的沙漠, 
     天庭已经关闭而地狱处处皆空。 
          ——帕斯 

静静的街道,一摊糊状的冰淇淋
在正午的阳光下把它的草莓味异化。

小坏蛋!苍蝇的声音反反复复
在欲望间穿插,一种艺术的嗅觉

我让一位大众情人也骤现于此,
是什么迫使它转身,融入自己?

我体内膨胀的暴力却卷起了
脚下的一张收据,一份跨时代的

黑名单:我的名字既不是撒旦,也不是
唐璜,而是肮脏的内裤,而我

在街上回响的脚步声是一件
更为肮脏的大衣,紧紧地裹着我——

我是这座城市唯一的野蛮人,吻过了
心爱的陶器(她随手画一只笨拙的熊)

就出来搜寻对手。静静的街道
那么安闲,春天消逝,夏天还很远。

一件无头尸案在街上的背光处走着,
它侧身挤出狭窄的勃颈向我走来,

而当我的毛孔刮起热风时,它已经走过。
我花掉一整个世纪的目光,观察到

一只木盆在街角腐烂:那也许是
公共的食品橱掀开了自己的天灵盖,

并散发出安魂曲的气味,吸附大地
和灰尘,从不令人眩晕,也无法永生;

它呼吸,使我活着,又仅仅再活一次。
而在另一件灰色外套里,我变得慌乱,

被迫加入一组奇怪的无声队列,在这里
或那里停下来,不断地让旋转的乒乓球

从自己的拍子击向虚无的对手——
我被我的胜利拽着下沉,跌落在

街下的一脉大水旁边,白碑刻着:冥河。
一个无头幽灵复又出现,在前面引领。

它沿一圈固执的暗光重新回到原点,
从勃颈掏出一根锁链(像掏出一把手枪),

牙签般剔净我齿缝里词语的菜叶,
然后消失在我疲软得变形的嘴里。

一只独木舟指给我看死亡本身,它已
渡过孤独的冥河,又放下自身回来接我。

我紧握另一副锁链攀上对岸;空空的
地狱,春天被一只苍蝇吞食,夏天

吞食着同一只苍蝇。我紧抿双唇,
一步步走向唯一的弥尔顿,它发疯了,

极力撕扯着自己的面庞,恐怖的眼珠
向萎缩的下体堕落——那边,与此对称,

整个灰色天空挥舞着拜伦和波德莱尔
的双手,在血浪群中练习左右互搏术。

                       2001331

时间,睡眠,或情欲 


          

前额的天空引领着我们舞蹈,
蜡烛开花,冒着汗而时间流逝;
五分钟击败了五年,铲平了
你一再拱起的,滑腻的街道。

跌倒的行人东摇西摆地上升,
两只乳房已被尖叫的舞姿坐弯;
月光向下,填充头脑的空档,
松弛的花格子床单肚皮发黑。

三十年,时间潜入深海拔牙,
我们吃痛,撒手,以陌路告别,
各自把整副口腔从背后弹出;

于是诗人在蓝色窗帘的凝视下
赞美早操,小嘴巴撇开尴尬,
而意念先于身体,哧哧地泄气。

          
     
每天一次,她沉浸在深深的
午睡时光,稍息就到了夜里;
眼睛反复破译一个错误的地点, 
繁琐的女巫,我们的另一面。

睡眠消磨时间,却滋生情欲,
她带着满身针孔去艳梦就医;
醒来时她洗洗刷刷,争分夺秒,
双手从肉里摸出久久的不安。

一个深入浅出的喘息的骗局
用睫毛架起摄影镜头对准自己,
她设下的障碍整夜翻着跟斗;

她开始向蹄子般的小角色跪伏,
观众的萎缩背叛了她的背脊,
而清早,眉笔把厌倦描在脸上。

        
     
而他陷入的情欲比梦境更沉; 
或许他就是时间本身?一天
比一天腐烂、发臭,与洗脚水
越来越深地拔河,肤色暗紫。

掀开被窝,肉体说明,好像
爱情只是为了钻进去打哆嗦;
而为此他倒宁愿去死,做一次
更为持久的,肯定的深呼吸。

发誓废弃的双手仍频频前伸,
他借口打哈欠,借回来一口气,
远远吹在黄花粗糙的脖颈上;

此刻他看见绣花拖鞋骤然消失,
他起来,一遍遍重温琐碎的
灯光,摸索着找到该死的情欲。 

       
     
你起来了,飘进清冷的光明,  
从眼睛里盘出白色蠕动的小虫;
他们则继续埋伏在枕巾下面 
零星战斗,内脏搁满墨水瓶。 

男子们年岁不大,下巴白嫩, 
不关心历史际遇和女人的武器;
你失眠的肠子渐渐百绕千缠,
虚无的瞳孔是关系学的基础。

漫长的发着急性胃炎的一夜
改造你滑下喉咙时呼啸的药片, 
高烧烤干了耳边风、厌世症;

而你的骨头将感到昏厥与饥饿,
你将得到艺术的佐餐,并将
与自己谈到:什么使头脑疲倦。 

       

是什么使头脑疲倦,使我们
呼吸零碎?从木床滚落画布,
我们发现一生的树叶被鸟衔走;
身体在衰老,我们没有停下。

而现在我们来不及把窗关上,
外面寂寥的景象带来了什么? 
孩子夜哭,清道夫的扫帚展开
黎明的早餐,你的大腿乱响。 

六月的凉风横穿过人民广场,
在楼梯那一端静止,鸟巢紧闭,
诗人披衣而起,拧亮了电灯;

站立又使影子成为时间的蓄谋,
那就叠好情欲,喝水,入睡,
听我们发出安稳的微微的鼾声。

           2001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