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九章

————此诗献给朋友刘大伟

1、北京地铁

7点30分，风在行走。
冬天我在北京，雪花死在手上，玫瑰开在他乡。
我登上地铁，去我天天上班的地方。
看那些北京人，冬天穿着厚厚的毛衣，
系着围巾，戴上帽子，口罩，手套，
又在外面套上一件大衣，
他们把自己包裹起来，
他们温暖吗？
他们自己能够保护自己吗？
那么多人在地铁昏暗的月台上穿行
他们彼此从来不会互相打量
我看不见他们的眼睛、耳朵和嘴
他们都有一张怎样的脸啊。

2、路过长椿街

为什么叫长椿街？
街道两边种满了椿树吗？
我没有看见椿树的影子。
为什么不叫白桦，
为什么不叫水杉？
现在，椿树正在肆无忌惮的生长，
畸形，木质疏松，柔软无力，
不带给人们审美情趣和生活价值，
在城市充当主角，占据了我们相当一部分空间，
用一种强权的方式迫使人们承认它的存在，
苟同它的审美观和价值观，
它有审美观吗？
它有价值观吗？
我不知道，
我要去我天天上班的地方，
那里有报纸、矿泉水和暖气
还有一张木质的椅子让我休息，
电脑睁开长方形的眼睛问我
今天是不是又要写一些垃圾。

3、刘大伟素描

大伟，你脚步迟疑，胡思乱想往前走，
对每个从身边闪过的景物和人，
你有一种强烈的记录意识。
你说，“北京是一座时间之城”。
走在街上，你了望，你看见了过去、现在、未知。
你披着长发，穿着发白的牛仔裤，花格的衬衣上
有一些油腻的东西，旅游鞋沾满了灰尘，
一张瘦且沧桑的脸在人群中晃来晃去，
眼睛不大，且是单眼皮，有一些浮肿，
但是你的瞳仁放着光，
你的光让街上每个丑陋的女人闪亮。
早上起来，你说，
今天的任务是在大地上随意行走。

4、长安街上传来明亮的女声

太阳明晃晃搁在空中，世界明亮，空气清新
对面走过来许多吃零食的孩子，他们叽叽喳喳
象麻雀一样，从我的身边飞过去，
我听见队伍中有一群明亮的女声，正在念着诗歌
“冬天就要过去了，雪花堆在课本的最后一页”
她们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并且延长了字和字之间的距离，
雪--花--堆--在--课--本--的--最--后--一--页。
我听到了她们的心，她们的心装满向往和幼稚。
每次看见这些纯洁的人，我都会停下来，
站在长安街，静静的看着她们从视线中消逝。
她们消逝在人群中，应该说她们渐渐被人流掩埋，
是一种真实，一种过程，形而上的过程，
她们会长大吗？她们会结婚，生孩子吗？
她们会慢慢变老吗？
“当然，一个年轻的女人等于一个形容词”。
看看满手的词语，谁用力把她们捏在手上，
一双没有老茧的手，怎能有力量让词语闪光，
谁能让时间停在掌心，并保证词语不蒙上灰尘
我把词语抛向天空，谁又能保证，这些美丽的东西，
再一次回到大地的时候，会不会失去她们点缀世界的能力？

5、瓦匠主题

现在，我走在西三环上。
我将越过栅栏，去看看许多贫穷的瓦匠。
在大厦的背风处，瓦匠搭起了工棚，
十二的风快速吹过来，
缝隙象埙一样呜呜响，
高楼上传来别人婉约的歌唱，
年轻的瓦匠在严寒里慢慢进入了梦乡。
瓦匠能梦见厚厚的天蓝色的地毯吗，
瓦匠能梦见粉红色的房子里暖气片发出丝丝的响声吗，
瓦匠能梦见深深的浴缸里装满热水吗。
瓦匠的生活是我今天的主题，我将和他促膝长谈，
把他的灰尘、饭菜、梦和梦里流下的涎水写在十二月的宣纸上。
我要让所有的人看看北风怎样穿过瓦匠破烂的衣服，
看看瓦匠修建了那么多美丽又温暖的房子，
自己却在没有房子的大地上接受冷风的抽打。

6、圆明园回旋曲

你在哪里呢？
日子这样长，风打在脸上，
如何坚持抬起头，满身灰尘的行走？
我坐在桌子的对面，
你坐在世界的对面，
我看着你，你看着天空和大地。
“落日在镜头里是冷漠的，
紫色的太阳就要滑下去，
它把最后的光芒泼在废墟上”
你喃喃自语，走出狼藉的风景，
脚步迟疑，一个人孤独的行走。

7、是谁剥夺了你走路的权利

黄昏时分，生活里充满了别人的力量。
晚风掀起几片废纸，妇人神色慌张越过大街，
根据历史的安排和命运的错误提示，
你必须越过灯火管制的大街，
你必须遇见一个人，一个无处不在的人
他理所当然的拦住你的去路
现在，你必须回答他的盘问
那是几个与行走有关的问题
你从哪里来，你到哪里去,
你现在正在想什么？你现在正在干什么？
你觉得问题简单吗，你必须面对简单的问题
我听见你的回答：我在行走。

他对你的回答不满意，
他命令你贴着墙站好，
他命令你双手抱着头，
他踢你的屁股，砸你的脑袋，
他说，你现在不能说话，
他要你耷拉着头，象一个犯人，佝偻着背，
他大声吆喝：不准观望，不准思想，老老实实的走。

你跟着他走。
你登上一辆囚车。
你走进一座看守所。
你被关在一间黑糊糊的房子里。
你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你关在黑糊糊的房子里。
你不知道这房子为什么这样黑，
你不知道要在黑糊糊的房子里面坐多长的时间。

8、十字路口

现在，我走在回家的路上。
我将通过十字路口。
静静等待红灯熄灭，绿灯升起，
象一个学生必须完成的家庭作业，
我总是发现许多行走的方式，
一辆汽车踩响油门，它的身后拉出了一道白烟，
人力三轮车咯吱咯吱响，链条绷得比平时要直，
行走的人身体前倾，呼吸渐渐粗壮，
雪很少停留在路的中央，
迷路的孩子一边跑，一边回头张望，
他认为穿过十字路口，就可以找到爹娘。


9、中国历史

一位白发的老人坐在轮椅上，
她必须用自己的力量把轮椅和自己移到更高的地方，
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我没有感到她的存在，
走过她大约5米，我听见了老人的喘息。
她的喘息在冬天的黄昏里，象一台破旧的鼓风机，
回头看，我看见她的手，她的手用力摇着手柄，
她的力量太小，轮椅吃力的向前走一圈，又向后退一圈，
聪明的人，她把轮椅的前轮扭成了90度，
用自己的智慧给下滑中的轮椅一个不可战胜的阻力。
一张轮椅顽强停留在中途，顽强得就象刻在画布上的静物。

我往回走，握住了轮椅的手臂，
没有说话，我把老人推到了平整又宽阔的地方，
我的爱人在家里，她为我做好了晚饭，烧好了热水。
谁为轮椅上的老人烧水做饭呢？
我停下来，回头看，我看见了白发苍苍的老人和她的轮椅，
停在平整又开阔的街道上，
许多人从她的身边走来走去，
她的目光拨开人群，远远的看着我。
晚风吹乱了她的白发，她的白发，
在冬日的北京，光影渐暗的黄昏，
一道斜得漫长的坡上，
就是一蓬衰落的历史，
她是有福的，她的行走在这里找到了终点，
我的行走必须从一头白发开始。
走吧，我说，我们一起走，
跟我回家。跟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