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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曲
下雨。她给我带来的色彩
全被淋湿。那突然的明亮几乎使我昏厥。
这样的暗夜 你必须挖掘
找出那埋藏得最深的耳朵以便倾听
以便愈合。黄昏和月色 如此柔软
容纳太多的水分流向你的心情。
而幸福就是让一个孤寂的男孩下沉到旧时的风景。
凋谢的事物在黑暗里重新盛开 弥漫
使你更加想念那些稍纵即逝的温馨。
让我生活 独自一人。一杯酒和一本书 一缕
怀旧的箫音 足以拿走我曲折的生命——
如果我感到疲倦 彻骨寒冷
细细的雨丝柔柔的心丝 就会
如期降临——
重要
活埋着。
盈眶着。
一边盈眶一边活埋着。
活着活着活着
一天天齿冷和深挖。
活着活着活着
一次次解开与关押。
活着活着活着
小妹妹突然象朵花。
而怀念无非是虚弱地受刑。
而受刑不过是刹那的欢庆。
自云巅摔碎在地狱。
冷看他们害命。
就这样被碾着碾着碾着
用捡来的笔在既定的纸上乱划。
就这样被碾着碾着碾着
挥动的拳头找不到敌人又垂下。
就这样被碾着碾着碾着
不愿你明白寂寞
是人最后的家。
存在者
日出使人寒冷。映得黑暗
更黑:那里我触到白雪和红血,星星的牙齿
咬着万物;思想家,革命家,艺术家
遍体鳞伤之后,水池空空
而明天比它还空,过去
比什麽都重。哦,开头的、抒情的少年!
啊,结尾的、叹息的老者!
谁在婚礼中看到新娘投下阴影?
我吹萧,梳理凌乱的羽毛,搂着
我那年仅六岁的诗篇,不肯死去,疼痛
却喊不出来,即将烂掉,却没法更改
在一页捡来的纸上我用拾到的笔书写:甜蜜啊
甜蜜多麽贵!经过了它, 一切都将变苦!
这辉煌的语句。可世界没长耳朵。在物质里
越陷越深,而花瓣越来越少,直至枝条光秃
我问,我们是否还应有梦?!
是否这样和那样,最后,都一样?!
是否钻研的我注定被历史捆绑?!
背着文字的酒店在人类的面庞中挣扎:是否
吐过了,再陶醉,恨过了,再赞美?!
还有多少壮丽在等我!多少杀机!
我蹲在地球上孵化这些天鹅的卵蛋还要多久!
吐过了,再陶醉,恨过了,再赞美:还要多久
她才披着末日那幸福得眩晕的光,款款走来?
这就是为何我被反复劈开,一边拒绝一边需要
这就是为何我半黑半白,剑影闪闪,雨丝飘飘
这就是那个把手伸进百年孤独的人,第十三页
黄蝴蝶四下飞舞,哀悼他中断的爱情
冰凉,僵硬,眼窝凹陷,面色泛青,等待着
苍蝇前来举办盛宴,交配。致使白胖的儿女成堆成群
但地球照常运转,他们依旧花前月下
——腿软了,心颤了,双颊升起红晕......
够了!我返身朝北。拾级而上。俯瞰
这座城市,埋着我二十年的吃喝拉撒
那麽多人,来来往往,那麽多凋谢和盛开
那麽多欲望!阴暗的目击者一言不发
不可抵挡。我承认,这就是生活,我无力
抵挡。这就是生活?嗯。难道仅仅如此?
不!决不!坚持我要坚持!除非把我干掉!
孤儿在灰蒙蒙的遭遇里摩拳擦掌
我摇摇欲坠。我软到了极点。我完了!
只有上帝是最后的支撑,抱住我,抱住我
我渴望死神是一位温柔的母性抱紧我
我渴望她的胸脯,把脸、埋进、她的胸脯
直到永远......过一会儿,他们吃罢晚餐
就该打着饱嗝,收看中央电台的新闻啦......
我开始冒烟,静静地,嗅着自己焦糊的气味
而商品正把鼻涕涂满未来的脸颊......
更加空虚。我下楼。坐在靠背椅中
实际上我是坐在生存的脑门天使和魔鬼
和一个貌似威严的形容词之上,貌似
智慧——哲学的头颅在败坏
自杀在闪亮,事物的末端
我顺从肚子的安排进入茅房,蹲下——
流水潺潺,我由此顿觉鸟语花香,并随手
摘掉天空的心脏。太阳堕落了!
“啊黑暗黑暗黑暗,他们全都进入了黑暗”
泡沫的食品,露水的笑声,红唇狂吻骷髅
尖叫的警车碾碎王子。他们全都消失于夜晚
普遍的寂寞把坚硬的物象彻底推翻
塌了,毁了,丢光了,仿佛伸腿瞪眼的刹那,一切
轰然破灭。究竟还能抓住什麽?究竟!
当前额被月亮碰出大包,绿脸的鬼怪穿墙而入
慢慢逼近;我只能划开皮肤的囚牢
舔吮残忍的快意,一滴滴血,一滴滴血
滴在镜子里我的假的身上。摔它!跺它!
一滴滴血顽固地踏在贴在我的玻璃的碎片上
幻觉发紫:心肝和肺胆正一块块掉下!
我受不住了。我即将爆炸。激烈的写作要适可而止
躲闪疯狂,我让沸腾的河流减温,变细
拐弯通过老丁,瘦削、锋利的兄长
你为什麽站在垃圾中放喉高唱?
鸡爪般的双手在帆布上色迷迷运动
地心的烈焰窜出画笔烧掉了三根胡子
焦头烂额。唉声叹气。神采飞扬。我接过
递来的烟卷。他骑着自行车孤单单回家
抒情诗人吴大姐其实很象银白的纤维
在风中悠悠悬荡,梦境的手握住玫瑰
不肯松开。她理着学生头她内在的学生
原封未动。我盼你长发如瀑,天天幸福
这段驴唇马嘴的插曲并没能象一大片云雾
遮盖深渊。我看见,一个人被猛地抛起
未及惊呼就砰然四溅,山洪滚滚而下
房屋成排倒塌,儿女哭爹喊娘,哦,十七岁
纯洁得近于肮脏,崇高得几乎颓唐
恭候着奇迹和完美,哦,我的根,骨髓!
一个雨天的男孩如此剧烈地席卷心房!如此
凄凉。那时他有一对跃跃欲试的翅膀
我泪水盈眶。我有罪。我跪在你面前
我知道自己曾经是个什麽东西我知道!
我不知道现在我是什麽玩意儿我不知道!
{你多麽委屈,站在我头骨中央,你多麽无助}
哦,我的十七岁,求求你,求求你,饶恕我吧
捧着那张剁碎的脸,提着空酒瓶怀念,今夜
我的伤口要再次吐出一个仰望星空的少年
哦,哑巴嚎叫,青春的火红的肉在雪地上翻滚得无比刺眼!
象一把匕首插在人间,固执的娃娃
象夜晚笼罩这座城市,无边无沿
他们拥着情人和心爱的玩具睡觉,似乎将持续到永远
哦,大哥哥大姐姐,小弟弟小妹妹,我不愿、你们醒来
就意味着绝望。之后,虚妄的希望,万分之一的可能
代替了我的双腿,钉我于荒凉的峰巅
人类的实验品,灵魂的亡命徒,深怀恐慌
——我的努力究竟将孕育沙砾还是珍珠?
历史在看不见的掌中无语奔流。文明越堆越高
变成浆糊。从另一种层面观去
公鸡下蛋,老鼠嫁女,王八纷纷爬上餐桌
上岗村十三号,诗人说,地球是个大玩笑
生活的裤带正往下掉。流氓和伟人握手
一九七三年阴历五月,母亲昏迷。啊,护士阿姨
当时我哭得多嘹亮你以为我是在感谢你吗
啊护士阿姨你有本事再把我送回去好吗?!
我怎麽了?我在干什麽?我竟然这样胡闹!
可我的本意绝不是这些绝不是!我应该
活得真诚而美妙!许多年以前我相信
我能够在阳光下捉蝴蝶,一直追到天边......
浴血的自我挣开禽兽大便的理想
白昼的老虎混入群众穿戴着绵羊
现在和将来——只有诗歌是最后的明镜!——只有诗歌
冲刷着我的尸体——从灰烬里闪耀儿童的眼睛
从歇斯底里的气味中,倾诉或毁灭
再次上路,带着局部的死和全面的风暴,现在和将来
啊,盲目的人,可怜的神,杀气腾腾
的战士,我要手持蜡烛,一生高傲,并在适当的时侯羞愧 满面
纪念
我反复遇到的往事。它们早已被时间吹散。
留下的,只是怀旧的花瓣,隐约的泪痕。
我记得三年前的一次远游。我记得
你穿着红色衣裙,头发飘动在五月的风里。
我记得我站在树荫下;大片的青草
一直铺展到你的脚边。
我默默的目光
我无助的姿势
你丝毫没有留意。
我寄去的文字隐瞒了什麽你丝毫没有留意。
我比你小一岁。也就是说
你最初的世界就没有容纳我的位置。
现在正是夏季,高墙内,我交出了第十八个生日
——可身边却没有一点你的消息。
而我已经不小了,
在漫漫旅途上,我知道,什麽叫做失去
——当你从我的生命中抽身离开,
我无法自持,写下这些
平淡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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