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洲
 诗三首>>>



这些年

这些年是烈火与短暂
我在树叶的另一面
房子拐弯的地方。我带着自己忙于前程
从少年到青年,像一列火车,永不回头
它孤独的速度
从来都要间隔失败和明天的修辞学

就像一个人的赛跑
没有对手但有骄傲的马鞍。这些年
青春深处的白鲸几乎已经赶不上
那些喘息的爱情、秘密的梦
直到老年的纸币
拆开一个天才的血

我带着自己四处奔走
在十二条街道中间,几乎没有一个节日
让我们的记忆恢复
好比一个打井的人,牵着昨天的小海藻
把茅草认作天鹅的住宅

这些年,我爬到金梯上打钟
我想把一首诗交给另一个人
再由这个人把它交给传说

我不会让梦想被别人偷走
我不会让井水冲出井台
这些年,小蝙蝠挂满秘密的旧址
有人在白纸上闪亮
我必须依靠一小块潮湿的汉字
才能说出胜利的理由,才能在白木铃的春天
不被沉默发现


1999年5月
2001年6月改定
 


新闻纸的生活

1、
不吃早餐、没有七八点钟的果酱
和五个月女儿逐渐远起来的长高的声音
只有胃病、懒腰和火车追不上的透支劳动力

我在夜晚用啤酒阅读早晨
在敏感区域像打高尔夫一样打擦边球
时间和生命被拖向铅色树林
一张新闻纸从阴天走过,带着雨水的掩饰
被风拉得漫长

远处:阳光的脚步停在下午的脸上
褐色挎包里醒着几粒药片
它们像我一样无助、激烈、充满叛逆
如果不被浪费掉
它们可以成为解决掉身体和生活的理由

2、
办公室是一堆碎纸屑
一个小官僚在发号施令里不安、仇恨自己
时间总是太少,而将来漫长得让人忘记
很多时候,一天的开始和结束
就是鸡毛在慌乱中无所事事

出版的周期、机动、财经、花哨女人
和转眼就变成垃圾的新闻。
那是一列被隔开了未来的火车
它载着满街的新闻纸流动、走进排污场……
还原为没有。这就是我从事的劳动
你可以用零钞轻易把它换回
然后随手扔掉

每天的努力,不过是一架复印机在生活的
另一面来回打着投影的浅色蓝光。
善良被用来偷情
冒险的小聪明做为策划用来换取红信封
没有普利策
三分钟的理想主义者是一架编织机
在肥皂剧的路上货币美丽得险要
他要编织出月薪、活着、和孩子的奶粉

3、

浪费掉的青春
就在每天大半个城市的奔波里
或者在办公室无可奈何的阴影和辩论中。
两种不同的观点
就是一个哑巴无条件服从另一个哑巴

一转身就是许多年
有人投诉、有人发出欧化的尖叫
有人像一夜间报了杀父之仇
我在夜里抽刀断水,而刀子掉在水里……
我听见牙齿像一场雨,地上落满失聪的耳朵

新闻纸的生活是从激情开始
然后从树根开始腐烂,从油墨里一点点消隐
无端的工作,无端的远离梦想的挥霍……
狗骨头很多,那一块才是你的妥协
和你空空的饭碗里冷却的麦场

4、
而文凭与才华无关
填空的人想通过一张纸变化
而烟头里没有罗马。酒杯掷地有声
……一切很远
栓不住的是阳光、永远、和大道通天

一个人的怀才不遇,另一个人的媒体江湖
很快会被一堆纸没顶,直到铁轨中断
你才能在光阴里为自己失声痛哭

旁边的人已经看见部位里出现的逃亡
饭桶与关系、脸面是上梁和下梁
他们同时爬上偷情的火车
又在版面上失手被擒
新闻纸的生活推进,就是剪掉的头发又重新变长

一个人和胃病、倦怠一起回家
月光冷着黑色出租车
门边的狗已经入睡,没关好的水龙头迎接
钥匙和一个人的疲惫。
放下身体和新闻纸,床上是一个男人的泪水
和明天的选题。
只有夜晚和我一起回家。

2001年6月17日——19日


说出水泥街

有街和水泥
它只有五十米的速度。
在汉字里翻身,水泥街压断了南方
压断了一堆在雨天里变成黑鱼的木

用瓦砾栽花,十年的生活仿佛满坡苹果
向四周滚落。
如同黑夜里潮湿的良心
发生在大雾到来前生僻的虚妄中
水泥街在等待小里尔克为他下刀
它要用烟叶来辩论冬天
说出山高和皇帝的关系

一些人指草为木,在这里谈论命运、纸币和物价
另一些人准备私奔,和情人逃向洪水
而粮食总是不够
天气总是与煤油有关
水泥街在春天被猎人借用
处子一样的无辜,病于深闺没有粮仓的头盖
不过是床第间的蓝天在翻手为云
水泥街要抚养一生的彷徨
水泥街在潮湿中长出骨头

然后是下坠,在每一种来临里滑坡
带箭的土著飘移,像狡兔那样
去寻找野菜、草根、和被暴雨冲刷干洁的家
而水和菌类已经不多……
水泥街没有街和水泥
它只是骑马人抽刀时没有对手的一击

——这是记忆里南方矮小的围猎区
时间凉了,没有酋长
你看见青苔侵满祖母随波逐流的花棺
那也许就一个无畏的时代
或者那个时代里短斤少两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