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中度过一生

卧闻海棠花，泥汙燕枝雪。
--------苏轼

今夜的鱼群剥啄城市
一切堤岸 就这样我们被鱼围困
饱满的桥洞 鱼类和大米的风口
我坐在这里 内心平坦 喜悦
寺庙的钟鸣掀动稻浪
流遍全身

两棵柳树 一棵丰盈 另一棵向
自己下沉 夏天蹚过头顶
今夜我们就睡在
鸟群来来去去的地方 沿着刀锋攀援
不朽的城 
一阵阵长满刀伤的叶子
填平整个夏季

女孩离开了我们
挂在腰间夜游的火 幽浮的花环
拖走花园与广场
我站在月亮下扬场
撒下星星撒下光明的谷壳

从岸上卷起蝙蝠的旋涡
向城门俯冲 死亡伪装的狮子 
随着楼群耸起
在街区疼痛的部位行走

那一年 远方的稻田涛声澎湃
在稻花香里和城市一起来到这里
一时间 河面上显得多么拥挤

我的托钵生涯开始了 披着大氅坐在城门口
大神的脚镯拖着
这一代欢娱的律法

在城中度过漫长一生
蝙蝠翻飞 黑暗的靴子
从月亮飞来的不祥之物
塔尖 桥梁 稻子成捆的箭镞
瞄准我们 瞄准月亮

行走在水上和
幽暗之上 一座敞开的庙宇
昼夜搬运椽子 星座各从其类 
我们每个人静静的屋顶

去神庙领钵的日子是盛大的节日
各民族抬来一口口大锅
巨兽驮着闻香的大神露出风口
让每个人分得
该得的一份

有了钵 就有了一面镜子 一根铁杖
坐在树荫里
饮水 吃饭
吃饱喝足后继续学习
各民族的知识

按照自己的样子栖息 行走
用铁杖击打地面 击打庙会的磐石 
参加宴席和娱乐 
玄色群鸟弯曲 重叠 被屋顶扶住
想想这天堂的扶栏
多么轻盈

少年时我读了多少书
蘸着萤光抄下整部诗集 
认识了一位处女
故乡酋长的女儿 她洗衣和骑马的早晨
我沉睡不醒

是她让我成为真正的猎手
学会山川中五种最基本的语言
繁忙的雷月 果园起舞
举起劳动的喷泉

每一年的劳动谦逊地埋下
我们不敢说
到底想过什么日子
住家的大雪坐在山顶 岩石沿途洗手
无数双手
涂在地上

从东往西 果园跨过许多条泉水
举火的节令 山峦之犁 大雪祭司的家
向下跨出一步
语言上岸 洼地铺在枕中
一夜雪
送走其它的房屋

每一年的大雪很快就过去了
大雪带走万物的伤口
稻子在一尺深的病床上坐起
健康挺拔

后来我们就一起来到这里
一起贩卖刺绣
卖给城里的王 为王的一家工作总是
最快乐的职业

我们失散的那一晚的火势真大
蜿蜒的火龙飞向半空
某些盘踞太久事物在某个时候
总想自焚
就象王常新的脸

我们就是在火堆旁迎接每一代新王
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我独自一人收拾好屋里屋外大醉的血
在这个丝毫不能疏忽的世界
一双习惯劳动的手
足够我活下来

我仍然买马 养马 去城外
饮马 岸上马头攒动
城墙下坐满历代的王 一个马群嘶哑的时代
该会丧失多少土地

黄昏诵经的声音在房屋里如炊烟直上
我们灵魂的不安的浮子
天堂里坐着发笑的垂钓者

在黄昏中我总是想起自己还有其它仇恨
还有其它谷壳未被埋葬 
月亮和蝙蝠从脸上蹚过
我有时侯感到饥饿 肋骨挤压着肋骨
春天坐在雷霆里 撕咬的鞭子
来到万物耳边

鱼来到城市耳边来到我的耳边
把遨游盖在身上
这一生因为诗而失败 因为靠近月亮
剩下声响

在寺庙里挑水 刀和柴薪都有了
一个比父亲还要沉默的儿子比刀还要沉重

在城中度过一生 鸟儿把多少庙宇建在树枝上
筑在路上和对面
道路更直 
故乡更遥远
把各自的神袛搬回家
夜风中挂满了这些假肢

他们裹着密密匝匝的钢铁穿过湖泊
长满巨兽的湖泊总是在增长
城中的王坐在桅杆上 一注注炊烟 
离树林已经不远

城门外支起一座座帐篷 一盏盏野花
日夜锻造泥土
纵横的墓道里黑暗的蝙蝠大片大片飞起
掘墓人的睡梦捂住这些灯 这些
水声隆隆的洼地

蝠翼上有一颗星星与我对称
它总是与这一切与任何的声音
对称
鱼群骑着潮水和大风
敲打栏杆
窥探每个春天的动静
就象星星窥探
地上的钢铁

我坐在士兵和妓女的家中 为了
这些列阵以待的人们
获得王位 幸福和享乐
他们就站在墓道的两头 站在我幸福生活的
两头

少女就是死去 就是自己的美丽和其它一切
我几乎拥有了这些空洞的日子
坐在屋檐下看各色泥土冉冉上升
伪装的狮子
满眼都是失败的诗行

我总是要在葬礼过后才能学会生存
才感到每一天正在开始
巨兽的头露出湖泊
渐渐逼近的年岁 一阵风
把我抬出墓道 回到帐篷重新安睡

没有人一生下来就是猎手 没有
一只兔子一生下来就是猎物
杨树和棉田把故乡安放
汽车开进晚宴
惊慌失措的猎手带走了灯火通明的家

伐木丁丁 
在劈开的树丛后面对着太阳的枪口
一条道路为我们升起
通过老主人的书房
挺拔的太阳系好群山之栅
将故乡关在外面

我看到王亲手织就的面纱 钢铁和巨石的浓雾
停在路上
人类的翅膀在空中轰鸣
飞出巨兽的眼皮 背走河床和巨石的窗户
我们幕天席地坐在纺车下 在王的家中
反复练习这门古老的技艺

巨兽和中午坐在一起
分享着各自的荒凉
在它们眼神合拢的地方
白鹭惊起 慈祥的河流端着颠簸的稻子
长进一口钟

钟声流遍太阳的井台 芦苇和葵花
将飞翔与盛开赎回各自的根部
醒来时虚脱的人群
午梦跌进对岸的土地

红旗招展 谦虚的诵经人锤打着各自的棺钉
每一座房屋在合拢的时候甜蜜的门庭总是把脸
贴在钢铁的胸膛

我谦虚地走在路上 想想这不断锤打的一生到底是
怎么回事
孩子们晚归
他们的铃声布满广场
他们是王的后代 巨兽的果实 也是
行走的影子和敌人

街角的罌粟
美丽而多病的两姐妹青春的尖叫
我们尖叫着来到这个世界 
无法停止尖叫
树丛在堤岸上撕咬 房屋在城中撕咬
总是向下 每一个晴天落水的声音远近可闻

被河水用旧的桥梁 被抬棺人用旧的桥梁
我们就在这些引人注目的身体耳边
落水 对于他们
葬礼只是一次汇合 来自
幸福的两端

悠扬的鼓乐最终将腾出桥梁 仿佛汽车和行人
腾出深夜的街道
为我们腾出 让我们更大胆
更轻盈
惓游的飞鸟此时已遗弃了整个天空
但它们并不担心
下一个没有飞翔的清晨

因为我们并未被信赖
鸟儿不相信我们最终从下游起飞
逾越自己的头顶
沉入南方

流水快于马 竹筏经年
在群山中隐匿和涌现 我们安谧的睡眠足够
驯服它
鸽子的黄昏从窗户里腾起
一阵阵驯服的烟雾

狗和羊夹着厨房中的木板奔出
在对面看着
被我们鞭打的飞奔
未来的夜晚 遨游夹带钢铁闯进蓝天
王的一家继续阅读羊皮
把遨游钉在墙上

每个人都要和抬棺人一起出城
究竟有多少次被永恒压弯的桥梁
承载每个人的永恒

在城中 我一生只见过一次异象来到
北斗附近
高处渐渐迫近的周期
支在塔尖上
全然不觉大地的蠕动 瞬间穿过
我们与星体的中间地带

我们把骨灰卖给城守的儿子
那个以金币取暖的男孩垄断喧嚣的
市场
也许诺我们世世代代的追踪 
周转的重量

因为金属的前程更远大 一个中午如何容纳这许多
平静的元素
众多的瓦罐投进城墙 在遨游的城外
渐渐耸立

晨曦总是高于一切寂静和
幽暝
谷地的火把迤丽过境 我们持钵的队列
是否跟随
这扰乱的日子快要过去了 市场的早晨快要过去
乘着大风进入
元素起舞的甜蜜轨道

我至少在晚年还想自己打开窗户 敲打
另一扇更小的窗户
我比年轻人起得更早 对自己住过的房屋更怨恨
仿佛饥饿经过肋骨
枯萎的兰花手
在井台上放下自己的钵

大多数的稻子还未收割 只有一小部分
在天堂的风口腐烂 
等待警醒的抬棺人运走他们

天堂里收割的时辰 有千万个弦月
清理用旧的轨道
人类的钢铁平稳着陆 看着这个劳动场面
光明的锋面雨急急落下
星星和吸引在钵中反复成熟

在山口沉睡的羊皮脱下
盐碱和泉水 这些美好的衣服
文字穿过长老们织好的筛子 
脱尽谷壳
进城来

我们和谁相像 离谁更近
城门口长老和来自故乡的使节终日争吵
从对方的脸上收复失地
士兵和妓女坐在马上 手心出汗

这一钵饱满的稻子我积攒了一生
它们淅淅沥沥穿过筛子
落入长老的谷仓
我知道自己无法说服士兵和妓女
放下武器

在城中度过一生 我还想说点什么
那一年的秋天远未成熟
谷物的各种语言
各自出发
一把把空虚的镰刀割下墙角
幽暗之草垛四处堆放

医生的药 我最后的粮食
我去过少年时代亲手种药的山冈
郁郁葱葱的药
涂在士兵和妓女的伤口

我想朋友们都会来参加我的葬礼
把庭院打扫的干干净净
打开墓道 亲手埋下鸽群埋下庭院埋下
装满阳光的空棺

惊蛰前夕 泻下的瓦面在屋脊上戛然而止
爆开的豆荚戛然而止
来了 天空自己积攒的土木投下
河床积攒的土木投下
大地平稳 无数车轮溅出城外

稻子的灯塔忽明忽灭
脚镯响彻花园
大神按自己的时辰来去 万物不朽的根须
挤压肉体 沉沦于那只手

招引空间的潮汐 将骸骨抛进神庙
这一代洪水沿着台阶溃退
卷走稻田 卷走大风回荡的
广场

我们或者不在 楼群涨满弓弦
拨亮一个坍塌的周期

各民族放弃所有行动
抱着一扇扇明亮的窗户
仍在岸边居住

                         2000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