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健:中年的执拗与可爱

徐 江


崔健新专辑《给你一点颜色》一上市,不温不火的夸赞与质疑也就伴随而来。不过截至目前为止,除个别知名业内人士从技术角度肯定了崔健在编曲、配器,以及在使用电脑合成部分地替代乐队方面所做的尝试外,不少夸赞都是望文生义和情绪性的。最明显的例子之一就是出现各新闻网上那条《〈网络处男〉,老崔直指‘垮掉的一代’》评论。从美国的凯鲁亚克抡到现在为配合该歌而作的FLASH,面对歌曲本身的理性分析、评判几乎为零。至于质疑,无非还是更多来自购买者(其中大部分是崔健的老歌迷)对于整张专辑可听性的打分。


在一个媒体发声越来越随意和漫不经心的时代,评价一位人到中年的重量级艺术家新作的好与坏,是很容易进入到众口喧哗和似是而非的——岁月的积淀可以使拥趸们一如既往地在新作中发现旧日的伟大,世风的流变却也可以新一代的发言轻而易举地不负责任。就像太多的采访发现新大陆似地把提问重点放到新专辑与“嘻哈”(hip-hop)的关系上,可崔健一个回答就使这种“发现”瓦解了:“我二十年前写《不是我不明白》就用hip-hop了”。判断和评论真那么可靠吗?


《给你一点颜色》与崔健上张专辑《无能的力量》在时间上相隔了7年。若论艺人发新片之慢,崔健大概是仅次于罗大佑了(从《恋曲2000》到《美丽岛》,大佑让人等了10年),其严格与谨慎显而易见。不过“严格与谨慎”,只能说是崔健写歌的惯有品质,并不代表新作的特殊价值。倒是崔健风格中另一种一如既往的品质——“激情”,在今天本土摇滚歌手改行的改行、颓败的颓败的大背景下,有了新的看点:中国摇滚的第一股激情,是二十年前由崔健发出的;而目下最具激情的歌者,仍是步入大中年的崔健。二十年,堪称摇滚经典的歌曲是出了一些,堪称青年偶像的摇滚歌手也有那么一二十个,但堪称大家和“摇滚独夫”的,依然只有老崔。这也注定了《给你一点颜色》虽说在旋律上依然没有回复到《解决》(更不要说《新长征路上的摇滚》)的水准,却照旧是一部值得大家谈论的歌集。就个人的听觉而谈,我把专辑里的歌分作上中下三品,详说如下。


上品——《超越那一天》、《迷失的季节》、《舞过38线》


《超越那一天》——作为崔健歌曲所固有的“涵盖时代”情结的延续和新的代表,歌曲对“超越”的强调拯救了多年以来,崔健所追求的“时代代言人”理想在多元世代所遭遇的尴尬。超迈的努力反而给了歌手前所未有的力量。我个人认为它是崔健进入创作中期后写得最好的一首歌,它可以作用于对待任何历史事件和个人事件,高度要超过崔健更带删情色彩和卡拉OK魅力的早期名曲。


《迷失的季节》——小令似的呈现,反倒突出了歌手对时代背景下人生存状况的审视。而对于崔健晚近风格,它的难得在于这审视中加进了“我”,有了“我”的审视好像“小”了,却也更加真实可靠,甚或还多出了一点感动。


《舞过38线》——依然是小品的外表,里面却有大情怀。这“情怀”之大,仍在于拥有俗人而非哲人的体温。


中品——《城市船夫》、《红先生》


《城市船夫》——在整张专辑里,这首歌在听感上是最恢宏的,实验性也显而易见。主歌词只有三节12句,但觉得老崔还是说得多了,忘了好的歌与好诗一样,想象上是要留空留白的。此歌在我看来,主歌词留前四句就够了——“太阳是纤绳哟/拉着一江水走/水流东去哟/老子要你回头”。


《红先生》——不知怎么,听这首歌想起《假行僧》来。可惜,此歌有说教,且说教还流于宣泄。更不要说去跟裴多菲“生命诚可贵”那四句传俗了的诗比。


下品——《小城故事》系列、《蓝色骨头》、《网络处男》、《农村包围城市》


《小城故事》系列——听这组歌我在想,既然老崔这么钟意于叙述一个虚构的爱情故事,来保藏他对几十年社会变迁进行再次陈述的野心,那干什么不把这三首歌再放大,成为类似《迷墙》那样单独的一张专辑(然后用爱的各色滋味、困惑,与社会各时段的光怪陆离拼贴成专辑的组成)呢?那样或许更能负载崔健的野心。现在这个样子,对于一首歌,三部分太长。对于一套歌,它们又太淡薄和勉强。


《蓝色骨头》——可能一些文艺青年会喜欢它。我不喜欢。歌词太口水。另外歌中虽然有“我”,概括的意图还是太明显。好的歌是以个人心声唤起群体的共鸣,而不是以代言的姿态去邀取力量。


《网络处男》——又一首浮浅的意欲描摹时代的粗糙制作。粗糙度超过了罗大佑的同题材新作《网路》。


《农村包围城市》——虽然也有消解,但主旨还是要“代言”。“代言”的意图是崔健自《红旗下的蛋》以来最为致命的误差性追求。他没觉察到新的时代下,许多旧有的艺术法则已然失效和被迫转轨。在今天,解剖麻雀——剖析个人的疼痛,并揭示这疼痛背后具有共性的人性缺憾,才是值得信赖的做法。而任何贸然代言时代和群体举动,都有可能把创作者带入一种现时代的假大空。


如是我听——既是所感,也算是由《给你一点颜色》出发,对所有有着“贪大”嫌疑的中年艺术家们的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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